这一嗓子把所有还在发愣的人都炸醒了。人群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进了试验田。
田里的麦苗已经长到了小腿高。叶片宽厚肥绿,齐刷刷地一排排站着,密得像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风吹过来,麦浪翻滚,绿得扎眼。
一个老农不相信地揉了揉眼睛,然后快步走到田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粗糙的手指在叶面上来回搓了两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这……这是麦苗?”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才播种多久?怎么长这么高了?”
旁边几个人也围了上来,有人用手比了比麦苗的高度,然后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地,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我家地里的才刚冒芽,这都这么高了?用的什么种子?”
“不是种子的事,”王星从田埂另一头走过来,手上还沾着灰白色的粉末,“是肥料。”
“肥料?”几个老农围了上来,蹲在田埂边上看王星演示。王星从袋子里抓了一把化肥,撒在一块已经翻好的土地上,然后浇了一点水。灰白色的颗粒迅速融化渗入土里,泥土的颜色微微变深了一些。王星指着旁边一片还没施肥的地:“那边是半个月前跟这边同时播种的。你们自己看。”
老农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边的麦苗才刚冒头,稀稀拉拉地竖着几根细弱的绿线,跟这边齐膝高的麦浪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
“种子呢?”另一个中年人挤上来,指着右边田里那些整齐划一的苗,“用的是什么种子?是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多少钱一斤?”
“一样的种子。”王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左边和右边,用的是同一批种子。不同在于右边用了催芽机——一个恒温的铁皮水箱,能把水温控制在最适合发芽的温度。三天出芽,比传统育苗快一倍。出芽率九成以上。”
“九成以上?”中年人的声音都劈了,往右田里一指,“九成以上?我自家浸种十颗能出六颗就烧高香了!”
王星没回答,只是往田的另一头走去。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来,然后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走了大约五十步,他们看到了那台机器。
一台改良加重铁犁正停在田垄上。
犁头比他们用了一辈子的木犁大了整整一圈,钢板的刃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犁壁宽得像一面小盾牌。
犁身侧面挂着一个铁皮料斗,装着灰色的化肥。犁前面套着的不是两头牛——是一匹骡子。一匹不算高大的骡子,正悠闲地甩着尾巴,嚼着不知哪个太学生递给它的青草。
黑脸汉子脱口而出:“就一匹骡子?拉这么大个铁疙瘩?翻得动吗!”
王星喊了一声:“老张,走一趟。”
坐在田埂上打盹的试验场农户老张站起来,走到犁后面,拍了拍骡子的屁股。
骡子迈开蹄子往前走,铁犁的犁头切入土中——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卡顿,没有任何阻力,像一把热刀切进猪油里。翻出来的土又深又匀,深度至少是普通犁的两倍。
犁壁顺势将土翻向一侧,形成了一道整齐的垅沟。更让他们看呆了的是犁身上的肥料斗——随着犁往前走,灰色的化肥自动从斗底的细槽里均匀地洒落,恰好落在翻开的土沟里。
耕地、施肥。一步完成。
骡子从田头走到田尾又走回来,全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而这一来一回,耕完的田已经够一户人家忙活一整天。
黑脸汉子站在田埂上,看着那条笔直的犁沟,忽然蹲了下去。他蹲在田埂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在轻微地抖。他旁边的老农伸手想拍他,但自己的手也在抖。
“这道工序——我家五口人得干大半天。”黑脸汉子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去年我婆娘撒种撒到直不起腰,老三还小不能下地——要是去年有这个东西——要是去年有——”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没有说完。
没有人笑他。
这群最勤奋的人们,干着最重的活,却赚着最少的钱。
然后是手摇条播机。然后是机动抽水灌溉机——灵能内燃机低吼了一声,离心水泵开始转动,河水顺着铁皮水管哗哗地涌进田里。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块干涸的试验田就被均匀地浇透了。不用挑水、不用挖渠、不用盼着老天爷下雨。有个农妇看到水从管子里喷出来的时候,捂着嘴往后退了半步,撞在后面人的身上才站稳。
然后是碎土耙、种子恒温催芽机、草木灰粉碎拌合机。
但真正的炸裂还在后面。
翻过了又一个缓坡,一台庞大的钢铁机器蹲在田头的泥地里,履带式的铁轮紧紧咬住地面。
它比前面所有的农机都要大上好几倍,身侧是一台黝黑的灵能内燃机,几条粗壮的管道从发动机延伸出来,连接着尾部那一排闪着寒光的旋耕刀轮。整台机器静静地伏在那里,像一只伏在田垄上的铁蚂蚱,光是静默不动的体量就让在场所有农民倒抽了一口凉气。
见到这个钢铁怪兽硬生生被王星手搓出来,大黄已经习惯了。
妈的,如果王哥这家伙有天造出宇宙战舰,大黄都不会觉得意外。
王星走过去拍了拍发动机罩,转过头看着身后那群已经完全呆住的人群:“灵能内燃深耕旋耕机。一台机器一天耕三十亩地,抵三十头耕牛。耕深可调——浅耕适合晚种抢时,深耕能养墒保肥。今天春耕晚了二十天,用别的办法追不回来。但用它,两天可以翻完一个乡的所有耕地。”
没有人说话。黑脸汉子的后背直了起来,嘴唇翕动了两次,却没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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