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头牛是一整个村子凑不出来的数，眼前这台铁家伙一天就全包了。
王星看了他一眼，翻身爬上了旋耕机的驾驶座。
他的动作很熟练——左脚踩踏板，右手拉启动杆，左手拧开了灵能阀门。
内燃机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像一头刚从冬眠中被唤醒的巨兽，排气管喷出一股灼热的白烟。
旋耕机开始往前走了。
李唯忠用手肘顶了顶大黄的腰：“王哥也会开这东西啊?“
大黄点了点头，一脸严肃：“王哥说他之前有在农场里打过几个月的工，他还能开撒农药的飞机。“
李唯忠张大了嘴。
旋耕机的履带碾过泥土，发出沉闷而扎实的嘎啦声。尾部的旋耕刀轮切入土地，转速飞快——泥土在刀轮的旋转中被齐刷刷地翻开、碾碎、抛向两侧，每一道犁沟都深得整整齐齐。所有的土地在它经过之后都变成了细碎松软的深色壤土，像是被一头钢铁巨兽温柔地搂了一遍。
机身顶部的肥料料斗同步打开，灰色的化肥均匀洒入新翻的土沟，一步到位。
在场的所有农民全都看得呆住了。
这已经不是在展示技术了。
这是在改写他们对世界的全部认知。
旋耕机碾过去的那道痕迹，把过去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碾成了碎末。
旋耕机停稳。王星从驾驶座上跳下来。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然后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农，忽然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跪在田埂上，双手捧着刚才从那片黑土里抓起的化肥粉末，浑身都在发抖。
“早三十年有这个——”他的眼泪顺着脸上沟壑般的皱纹往下淌，“我家老三就不会饿死了。”
这句话击穿了所有人。
黑脸汉子转过身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中年农妇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有人在喊“我爹要是能看见这个”，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站着，看着那台还在微微散热的旋耕机，看着那片绿得发黑的试验田，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没信过的希望都装进眼睛里带走。
这些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在跟老天爷讨饭吃，而是真的可以把日子握在自己手里。
黑脸汉子猛地转过身，几步走到大黄面前。
大黄正靠着篱笆，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黑脸汉子站在他面前，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好几下。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人——刚才在衙门门口——我揪了你衣领——你杀我的头我也认——”他的声音又粗又哑，“但你要把这些化肥、这些机器发下来——你就是救了俺们全村的命——救了俺儿子的命——你让我给你磕头——我不认字，我不知道怎么谢你——我就给你磕头——”
他说着就要把脑门往地上砸。
大黄一把托住了他的肩膀。
“别，”大黄说，“别磕。磕头是跪菩萨的，我不是。”
黑脸汉子抬起头，满脸是泪，鼻涕眼泪糊在一起。
大黄拽着他胳膊把他拉起来，往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化肥管够，旋耕机数量有限先到先得，条播机每个村至少一台。拿了青苗贷的款，旁边农资站就能领。中不中？”
黑脸汉子还没说话，身后那个老农已经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抓着旁边一个太学生的手。
他没说感谢的话——六十多年了，他不擅长跟哪些只会趴在他们身上吸血的官员说感谢。
他只是抓着那只年轻人的手，用力点了一下头。
那年轻人被他抓得手有些疼，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始终没有把手从老农的手中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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