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玖最近好日子过得有点腻。
酒喝太多了。仙宫的酒一开始喝觉得是不错，连喝几个月之后，他觉得自己的眼睛焦点都快对不上了。
这么贵的地方不会也都是假酒吧?
御花园晒太阳也晒够了——暮春的日头越来越毒，晒久了头皮发麻，伺候他起居的小宫女委婉地说他最近黑了不少，再晒下去上朝的时候百官会以为国主是不是中了什么奇怪的毒素。
许玖冷笑一声。
这小宫女懂个屁?
朕根本不上朝，百官怎么会看得到朕?
不过更重要的是，仙宫那边，秋雅看他的眼神最近越来越不对了。
以前秋雅给他舒缓头部不适，都是规规矩矩地让他躺在软软的大腿上，然后一边帮他按头，一边试图闷死他。
但最近不知怎么的，上次他在仙宫喝到微醺，秋雅忽然问了一句：“殿下，您每次来都只是按摩，就没想过别的？”
许玖当时打着哈哈糊弄过去了。但前天晚上，秋雅终于说出了那句让他魂飞魄散的话。
“许公子，您要是觉得奴家的服务还能再进步——那你就晚上留下来教教我啊，不用加钟的。”
许玖当时心里警铃大作。
夜场的女人跟你说“不加钟也行”的时候，那肯定有一个大到足以让你倾家荡产的坑在后头等着你。这点在鲁迅大师的日记中亦有记载----
这世界上哪有什么捡便宜的事，命运的每一份馈赠，早已在暗中标注好价格。
当时他不顾秋雅幽怨的眼神，找了个借口溜了。
第二天大黄来跟他说夜市开了要不要去逛逛，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黄昏时分，许玖换了一身极其低调的便装，还特意让小宫女给他找了顶草帽扣在头上，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小宫女没有多问——反正殿下每天都溜出宫，就连奶妈也睁只眼闭只眼，所有人都习惯了。
他没有先去跟大黄他们会合。
原因很简单——他饿了。
奶妈的手艺不差，但问题是做菜太讲规矩，每一道菜端上来都像是要去参加祭祀大典，摆盘精致，味道克制，连盐都不敢多放一撮。
许玖怀念大学后门那条街上的炒河粉、烤面筋、铁板豆腐、麻辣烫。
那些东西不健康，不精致，端出来的时候油汪汪的，但就是好吃。
所以今晚他打算自己先溜过去吃一圈，再去找大黄他们。
按照他在大学时期的经验，“夜市”应该就是一条不太宽的小街，两边挤满推着三轮车的小贩，卖烧烤的旁边是卖炒饭的，卖炒饭的旁边是卖奶茶的，地上偶尔有几片油渍和竹签，空气里弥漫着孜然和炭火的味道。
便宜，热闹，有点乱，但吃着爽。
他从侧门出了宫，沿着主街往城西走。
但是他走到半路就觉得不对劲了。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而且方向全是一致的——都在往城西涌。有拖家带口的，有小夫妻手挽着手的，有老太太拄着拐杖被孙子扶着的。人流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越往城西走人越密，走到离夜市还有半条街的地方，人潮就开始挤不动了。
许玖踮起脚尖往前看，然后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跟他预想中的“大学后门小吃街”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这里是原本遭受雪灾的重灾区，但现在这里已经被整理得干干净净，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条商业街都要宽——至少能并排走四辆马车。
青石板路面被洗刷得发亮，两旁没有乱七八糟的三轮车和折叠桌，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制式的摊位——深色的铁木框架结构，规格统一，连招牌的尺寸都一模一样。招牌上的字有的是写的，有的是刻的，字体五花八门——“刘记虾仁羹”“老孙家糖人”“阿香绣鞋”。
更让许玖吃惊的是灯。
街上隔几步就立着一根铁柱，铁柱顶端挂着一盏灯，玻璃罩里发着稳定的白光，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许玖看着这些灯，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整条街从头到尾得挂多少盏？
王星那个败家玩意儿，这得多花国库多少钱？真是......太好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心，鼻子就被一股混合着炭火、卤肉、葱油、焦糖的香气击中了。那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扯着他的衣领往街里头拽。
挤进去之后才发现这条夜市比他想象的还要成熟。
摊位虽然多，但秩序井然。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集中的碗筷回收点，几个穿着统一围裙的伙计把用过的碗筷搬到路边的清洗站——那里摆着一台洗碗机，铁壳的，接上灵能就能转，碗筷进去是脏的，出来是干净的，效率高得像是在变魔术。
地上没有任何油渍和竹签，每隔几个摊位就有一个垃圾桶。
美食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卖虾仁羹的、卖糯米饭的、卖卤猪脚的、卖炸春卷的、卖糖炒栗子的、卖烤羊肉串的——摊主操着各地的方言叫卖，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但不刺耳。
除了吃的，还有夜市小游戏——投壶、套圈、射箭换糖人——还有卖手工皂的、卖竹编的、卖布偶的，每个摊位前都围着人。
许玖花了一个铜板买了根冰糖葫芦，边走边吃。
大黄干啥啥不行，但吃喝玩乐这件事他还是有一定的发言权的，这点跟他这个英明的国主完全不同。
他正啃着第三颗山楂，余光扫到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年轻人——衣服整洁，胸口还缝了一块小布标。
那人正站在一个卖烤羊肉串的摊位前，手托着一本账簿，跟摊主说了句什么。
摊主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满脸堆笑地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数了几枚银币递给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来在账簿上勾了一笔，又走向下一个摊位。
许玖的冰糖葫芦停在嘴边。
帮闲？
收保护费的？
他皱起眉头。
这夜市才开了几天，那些躲在暗处的地痞这么快就把手伸过来了？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那些老官油子现在个个夹着尾巴做人，应该没这个胆子跑到新项目上勒索。
那这收钱的到底是什么人？
他正想着，忽然在下一个拐角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刘大柱。
此刻刘大柱正站在一个摊位后面，系着一条白色围裙，围裙上沾着虾壳碎末。
他正在低头捞锅里的虾仁，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旁边站着他媳妇，围着同款围裙，双手各端一碗热腾腾的虾仁羹，正扯着嗓子招呼过往的人客。
许玖眼睛一亮。熟人。正好可以问问那些收钱的到底是什么来路。
他挤过人群，走到摊位前头，把草帽往上抬了抬，露出半张脸。
“来碗虾仁羹。再加一份糯米饭。”
刘大柱媳妇正手忙脚乱地招呼客人，头也没抬：“好嘞！您稍坐，马上来！”
她把一碗虾仁羹端到许玖面前，热气腾腾，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虾油，撒着碧绿的葱花。
许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鲜得眉毛差点掉下来。
“再要一碗。”
然后他吃了三碗。外加两份糯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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