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到第四碗的时候,刘大柱媳妇终于忙完了上一波客人,转过身来收碗。她的目光落在许玖那张被草帽遮了一半的脸上,手里的抹布忽然掉了。
“殿——”
“别。”许玖把草帽往下一拉,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
刘大柱媳妇的眼泪当场就涌上来了。
她双手揪着围裙的边缘,嘴唇在发抖,不知道该跪还是该站。
这时候刘大柱也放下勺子转过身来,刚要问怎么了,就看到草帽底下那张脸。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许玖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肘:“别跪。我是微服私访。你一跪我就暴露了。”
刘大柱硬生生把跪下去的姿势改成了半蹲,看着像是扎了个极其标准的马步:“殿殿殿——国——国——”
“叫七哥。”许玖面不改色,“七安是我的字。”
“……七哥。”刘大柱的马步还扎着。
许玖把他拉起来,往旁边没人的角落挪了两步,压低声音问:“大柱,我刚才看到有穿制服的人在跟摊主收钱。那是哪家的人?是不是来勒索保护费的?你老实告诉我。”
刘大柱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七哥,那不是保护费。是税。”
许玖的眉头皱了一下。税?摆摊也要交税?
“你等等,”他放下勺子,“你从头说。这个摊子是怎么回事?”
刘大柱搓了搓手,憨憨地笑了笑:“是这样的——俺们之前不是拿了一千金盾买了新城的房子嘛。买完之后钱都花光了,家里啥都不剩。俺媳妇想开个小店,但朔安城街面上的铺租太贵了,一个月少说也要好几个金盾,俺们根本掏不出来。正愁着呢,城改部就发了告示——说殿下您设了个什么‘创业小额贷’,只要是想做生意的,有个主意,都可以去申请。我们就想去试试。”
“贷了多少?”
“三百金盾。”刘大柱伸出三根手指。
“然后呢?”
“然后城改部的人说,不光可以给贷款,还能用城西那些废地皮换夜市的摊位。俺们拿自家那烂房子换了现在这个摊位——不用交租金,也不用交摊位费,就每家每个月交点税就行。”
“那税怎么算的?”他问。
刘大柱媳妇在旁边接话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很划算的。赚五十个银盾,交一个银盾。俺们刚来的时候也觉得这税挺高的,但是——”
“等等。”许玖抬起手,让她停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一根筷子,在碗底沾了点虾仁羹的汤,在桌面上缓缓写下一行算式。
动作很慢,神情很专注,像是诸葛武侯在五丈原推演国运的终极命题。
五十个银盾交一个银盾。税率百分之二。
嗯,不高,他心想,甚至有点低。
这种税率能收上来几个钱?大黄这人果然不会算账。
他把筷子搁下,换上一个随意的语气:“大柱,你今天交了多少税?”
刘大柱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低下头,两只粗糙的手在围裙上反复搓着,搓了好一会儿才用极其惭愧的语气说:“刚刚——才交了二十个银盾。”
许玖的表情僵住了。
“你今天——卖了一千个银盾?”
“对不起!”刘大柱媳妇抢先开口了,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对不起国主!对不起国家!俺们做得还不够好!明天一定好好研究口味,争取再多缴一点税,不能辜负殿下的恩情!”
许玖没有说话。他正看着眼前那碗还剩一半的虾仁羹。
一碗虾仁羹十个铜板。一银盾是一百个铜板。一金盾是一百个银盾。
他刚才吃了三碗虾仁羹和两份糯米饭,加起来大概花了不到半个银盾。
而刘大柱一个晚上要交二十个银盾的税。
那不就是可以卖几千碗??
开什么玩笑??
他放下筷子,缓缓站起来。刘大柱媳妇还在那里一个劲地说“对不起”,刘大柱在旁边站着,脸上的愧疚就像是欠了许玖几千金盾没还。
“大柱。”许玖的声音有些沙哑。
“哎!”
“这条街——有多少个摊位?”
刘大柱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听城改部的大人们说,好像是五百个——”
许玖的脑子里啪地炸开了一朵烟花。
五百个摊位,一晚上平均一家交二十个银盾的税,一天就是一百金盾,一个月三千金盾,一年三万六千金盾。
而且这还是往少了算的!!
因为刘大柱刚才说的是“才交了二十个”,那意思是有的人交得比他还多。
他辛辛苦苦砍了半天砍到了两分利,以为终于砍掉了一条国库的大动脉——结果大黄转头给他重新接了一条全新的、更粗的收入管道。
而且,听刘大柱刚刚说,这整条小吃街的土地都收归国有了。
大黄当初收这片地的时候,用的是“以地换房”——灾民把荒地交给城改部,城改部给灾民在新城分房子。
换句话说,大黄几乎没花钱就把这片地拿到了手,然后铺了路灯、做了制式摊位、通了上下水、装了洗碗机——然后这块地就从“城西废弃贫民窟”变成了“朔安城核心商圈”。
这块地皮有多大?八千户灾民的地皮有多大?别的不敢说,几十个足球场肯定有吧?
换句话说,大黄用几乎为零的成本,凭空变出了一片价值连城的地产,外加每个月稳定流入国库的税收。
许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刘大柱还在继续掰手指:“不过昨天听他们说又扩了一排,过几天还要再开一条横街——跟这条街十字交叉的那种。黄大人说以后这条是夜市主街,旁边那条做成伴手礼跟手工艺品的专门区域。加起来应该有一两千个摊位吧。”他把手指掰完了,憨憨地抬起头,“七哥,你脸色真的不太好,要不要再喝碗虾仁羹?俺给你多加一勺虾油——”
许玖按住自己隐隐作痛的心脏。
尼玛。
五百个摊位。一家一晚上交20个银盾的税。一天国库净收一百金盾,外加创业小微贷收回的本金和利息——这个项目不但没亏钱,还在闷声发大财。
他花了那么多心思才把青苗贷的利息砍到两分,结果大黄他们在城西的废弃荒地上凭空开辟了一个崭新的稳定财源,外加夜市带动的周边产业——卖菜的、送货的、做招牌的、磨香油的、养猪杀虾的——整条产业链正在从这片荒地上长出来,而每一环都会产生新的税收。
他又被自己人背刺了。
刘大柱和他媳妇满脸愧疚,觉得自己纳税纳得太少、辜负了国家、对不起国主,恨不得今晚回家就开始研究新口味——虾仁要不要提前用黄酒腌一下?汤底里能不能加一点干贝提鲜?葱花是不是切细一点卖相更好?明天能不能多卖两百碗?能不能把税交到三十个银盾?
他们的眼神里写满了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愿意为国家税收做出一切贡献的光芒。
而许玖看着这两个拼尽全力活着、一个晚上舀了两千碗虾仁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此刻正在真心实意地自责“纳的税太少”的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动情的握着刘大柱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殿下......我们会努力报答国恩的。“刘大柱见状也红了眼眶,紧紧回握许玖的手。
刘大柱媳妇在旁感动的擦拭着眼泪。
许玖的嘴角抽搐了几下。
他其实是想说-----
求求你们......不要再努力了好不好?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