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满是朔安城外小石村人,家里排行老三,上头两个哥哥,下头一个妹妹。
他爹腿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那几亩薄田全靠两个哥哥撑着。
去年雪灾,田里的冬麦冻死了一半,大哥二哥跟村里人去新城工地扛了三个月沙包才把日子撑过去。
张小满也很想帮家里。
所以招兵的告示贴到村口的时候,张小满第一个就冲出去了。
告示是太学生下乡贴的——一个年轻得不像话的书生,穿着崭新的青色官袍。他把告示往村口老槐树上一拍,然后站在树下扯着嗓子喊:“新军招兵!月饷两个半金盾!管吃管住!受了伤国家养一辈子!死了家里领二十年饷银!”
围着看的村民先是沉默了一阵,然后炸了锅。
两个半金盾一个月,一年就是三十个金盾。
小石村最好的年景,一家人在地里刨一年也刨不出二十个金盾。
而这个数字还只是一个人的军饷。
“还有保险!”那个太学生又喊了一声,嗓子已经劈了音,“国主说了——每个新兵都给买保险!西苏国的大保险公司承保!上阵受了伤,终身补偿!阵亡了,除了兵部的抚恤金,还能再领一笔二十年的工钱补偿!你一个月两个半金盾,二十年就是六百金盾——家里人可以一次性拿到六百金盾!”
人群里有人问了一句啥是保险。
太学生解释了半天,底下的人只听懂了一件事——感觉自己好像死了比活着值钱。
张小满挤到最前面,在那张皱巴巴的报名纸上按了个手印。
他爹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他。
张小满按完手印朝他爹挥了挥手,他爹只是站在那里,驼着背,没有说话。
他爹从来不会说那些“要平安回来”之类的话——小石村的男人都不擅长说这些。
报到那天,张小满扛着一个破包袱走到朔安城外的兵营。
包袱里装着他娘连夜烙的六张杂粮饼、一双补了又补的布袜、还有一个他妹妹用草纸叠的小人——说是给他路上做伴。
他以为那六张饼要省着吃到新兵训练完成,结果到了兵营门口才发现自己多虑了。
营门口支了四口大锅,锅里是红烧肉炖粉条,白面馒头管够。
一个围着围裙的炊事兵往他手里塞了个铁盘子,又往盘子里扣了一大勺肉。
他端着盘子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勺油光闪亮的红烧肉,咽了口唾沫,然后想起了小时候过年的光景。
小石村过年也吃不上这样的一勺肉。
他抬头,很诚恳的问炊事兵:“俺们部队还缺人吗?我现在就回去喊我哥过来。“
同一天报到的新兵被分成了十几个队。
张小满被分到第七队,领他们的是一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训练服,站姿像一根钉子。
他不报名字,只说“叫我队长就行”。后来他们才知道,队长姓裴,是从兵部调来的老兵。
头七天的训练只有一个字:站。
每天卯时不到就吹集合哨,一百多号人分成四排,站在被晨露打得湿漉漉的操场上纹丝不动。
队长在队列里挨个走过,谁膝盖弯了就拍一下,谁的肩垮了就用木条重重敲一下肩胛,谁的指尖没贴紧裤缝就弯下腰帮他扳到位。
太阳从背后升起来,烤得人后颈发烫。
有人腿站软了一屁股坐下去,旁边两个人搀起来,继续站。
张小满觉得当兵比种地累,种地可以弯腰,可以蹲在田埂上歇,可以趁爹不注意坐在锄头把上躲一会儿懒。
但张小满想到那勺红烧肉,想到两个半金盾一个月,想到那张皱巴巴的保险单可以在自己战死之后让家人过得更好——他又把腰挺直了。
站了七天之后开始练走。
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一个动作重复几百遍。
有人转错了方向跟旁边的人面对面撞在一起,鼻子撞出血来。张小满没有笑——他也在转错,他的布鞋底太薄,在沙土地上反复磨了几天就磨穿了一个洞,大脚趾从洞里探出来。
队长看到了,没有骂他,晚上把他叫到队部,往他手里塞了一双新鞋。厚底、防滑、鞋帮缝了双层线。
他没说是哪来的,张小满也没敢问,但从此以后他成了全队训练最卖力的人。
第七天晚上,队伍里来了一个新面孔。
那人没有介绍自己的名字,只是坐在大家中间,跟大家一样端着一个铁盘子吃饭。
他来之后,收操以后的安排就变了。
众人吃完饭围成一个大圈席地而坐,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册子的边角被他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笔记。
“我叫林禹,以后每天晚上我会跟大家聊聊天。不光是我说,你们也说——家里有困难就说,想家了就说。“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