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要知道的是，新军跟以前的军队不一样。以前的军队是给朝廷卖命，新军是给国家尽忠。朝廷是那帮大人的，国家是你们的。“
“你们的爹娘、村里的孩子跟亲人、你们家门前的那条河、地里那几亩麦子——这些加在一起就叫国家。所以保家卫国不是替谁卖命，是保护你脚下的土地跟你家里的爹娘。”
这个林禹是个太学生，来之前受过李唯忠一个月的训练，跟他一起受训的还有五十来号人。
李唯忠说过这个新官职叫“政委“，非常重要，而且非读书人不可。
林禹不懂的是，李将军听声音还挺和善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全身是绷带，躺在床上起都起不来，连授课都是他躺在担架上教的。
“你叫什么？”
“张小满。”
“家里几口人？爹娘身体怎么样？”
“六口。两个哥哥，一个妹妹。爹腿不好，娘身体还行。”
林禹点了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征兵官有记录，说你爹腿不好——具体是什么情况？”
张小满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会有当官的问到这个程度。以前村里来的那些征兵吏，只是往桌上摊一张花名册，画了勾就到下一家，从不多问一句。
“以前在山上采石头摔的。左腿使不上劲，拄拐杖。”
“有没有看过大夫？”
“看——看过一次。大夫说骨头没对好，要重新接，但家里拿不出那个钱。后来就没看了。”
林禹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很自然的语气说：“城里有个正骨的大夫，国家特批了一批伤病补贴给新军家属。你爹的腿，应该可以报。”
张小满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新鞋的鞋尖。
林禹像是看穿了张小满的窘迫，又追加了句：“小伤可以全额报销，不用钱。大病也可以分期，用你的军饷抵扣，所以让你家里人放心去看大夫吧。“
林禹合上册子，看了看天色。“今晚差不多了。明天继续。”
林禹走的时候和张小满他们一一拍肩道别。
张小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区的夜色里，忽然觉得白天练的那些枯燥的左转右转好像没有那么无聊了。
这支军队、这个新来的官跟他见过的所有官都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现在好像开始认同起林政委说的“国家“了。
因为国家可以给他每个月两个半金盾的军饷，还可以给他父亲免费看腿。
......
隔天，训练从走变成了跑。
背着装满石头的背包翻山越岭，泥巴地里匍匐前进，趴到什么程度——趴到沟渠里的水把胸口浸透、背上还压着那块死沉的石头。有人爬到一半趴在泥里不动了，被旁边的战友拽着衣领往前拖。
然后是地形掩护——几个人一组，利用山坡、沟壑、乱石堆掩护推进。队长站在高处看着，谁的头抬得太高就吼一嗓子：“战场上你脑袋冒出去就没了！”
半月后开始负重翻山。背上一个装满了碎石的帆布包，从山脚跑到山顶，再从山顶跑下来。
张小满跑了两趟，腿肚子抖得控制不住，晚上脱了那双新鞋，袜子上有血迹，脚底磨了好几个水泡。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几个水泡，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已经来半个月了，天天在训练场上打滚，从来没有见到过校尉以上的军官出现过。那些大官仿佛跟这片训练场没有任何关系，只有裴队长这些人一直在前面带着他们跑。
他问了睡在旁边铺位的小六——小六比他还小一岁，隔壁村的。
小六一听他提起校尉以上的军官，立刻翻了个身。“我还问过队长呢。”他说，“队长说——他只见过那些副将、大尉、还有李将军一面。”
“李将军？”
“我们部队的大将，最大的那个。“
张小满点点头：“然后呢?“
小六压低了声音：“听说李将军还有副将他们——全都受了重伤，要养两三个月才能好利索。现在带咱们这批新兵的中层军官，都是从老部队临时抽过来顶班的。”
张小满张大了嘴：“怎么回事?这些将官打群架吗?“
“不知道。”小六摇了摇头，“没人敢说，也没人知道。但队长只跟我们交代了一句话——翻来覆去就那一句。”
“什么话？”
“如果以后看到李将军，千万不要让他看到血。”小六顿了顿，把被子又往上拉了一点，“尤其是人血。”
营房里安静得只剩窗外夜风刮过草棚顶的沙沙声。不知道是谁吞了口唾沫，声音在黑暗里格外响。
“为什么？”
小六茫然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但我听其他队长私下说过——他们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恐怖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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