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朔安城南门，沿着黄土官道往柳河县的方向驶去。
许玖躺在车厢里，草帽扣在脸上，看上去像是在打盹，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的手指在车厢底上不停地轻轻敲着——那是他心情极好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青苗贷收不上来。
农民跟大黄起了冲突。
这两个信息放在一起，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农民不想还钱。
不想还钱就是坏账，坏账就是国库亏空，国库亏空就是天下大乱。
许玖甚至有点后悔——早知道青苗贷能闹出这么大乱子，他当初就该把贷款额度再翻一倍。
他掀开马车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正准备酝酿一下等会儿怎么在农民面前煽风点火。
然后他看到了窗外的农田。
麦子已经黄了。
一望无际的金黄色，铺满了整个朔安城外，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吹过来，金色的麦浪一波接一波地涌向天边，发出沙沙的闷响。
许玖把窗帘又拉开了一些。
麦田边上，成群的鸡鸭鹅在收割后的茬地里觅食，数量多得像是有人在草地上撒了一把活的芝麻。
水渠里有水在流——不是以前那种靠人力一桶一桶挑的浅沟，而是王星设计的铁皮水管，从河边一路铺到田头，出水口咕嘟咕嘟往外冒水花。远处有几台旋耕机正趁着刚收割完的田块抢翻秋墒，灵能引擎低沉的嗡鸣跟夏虫的嘶鸣混在一起。
田埂上蹲着三三两两的农民，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黝黑的脸上都是笑意。
许玖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不对。今年春耕不是晚了一个月吗？
他虽然没种过地，但基础逻辑还是懂的——收成差了，农民应该满脸忧愁啊，为啥现在笑容满面??
他趁刘安在岔路口勒马问路的空档，从马车上跳下来，随手拉住了路边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
“老伯，打听一下——今年这收成看着不错啊？”
那老农回过头来，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像被犁过的田垄，又深又齐。
他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拄在手里，打量了一下许玖这身灰布短衫，认定是个城里来的外行人，便笑呵呵地开了口。
“岂止不错。后生仔，你是不种地不知道——俺种了六十年的田，从没见过这样的。以前的丰年，一亩地打三百斤麦子，那是要拜神谢天的。今年你猜多少？一千五百斤。不是一亩，是每亩。“
“俺起先说科技部那几个年轻人在胡说八道，化肥撒下去麦苗疯长，俺以为要烧根了——结果长出来比俺家老三还高，俺这辈子从没见过这种事。”
许玖感觉自己的膝盖软了一下。
增产五倍。
不是五成，是五倍。
他当初看化肥报告的时候，上面写的是“预估增产五成”，他还在心里安慰自己说五成也不至于太离谱。现在这个老农告诉他不是增产五成，是五倍。
王星这没文化的家伙!报告到底是怎么写的??!!
他稳住心神，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那——春耕不是晚了一个月吗？应该来不及种才对啊。”
老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晚了一个月那是南边那几个县——旋耕机运过去花了点时间。俺们柳河离朔安城近，机子来得早，不算晚。就算是南边那几个县，后来旋耕机到了，化肥撒下去，苗也蹿上来了。“
“科技部那个卷毛的大人还派了人下来教俺们怎么用催芽机。三天出苗，九成以上的出芽率。以前俺们自己浸种，十天能出一半就谢天谢地了。今年连南边那几个县都是满田的麦子，一亩都没荒。”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刚富起来的人特有的谦虚：“那些大人还说让我们休耕十天就能继续种了，而且冬天还可以种大棚蔬菜——俺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听说冬天能在地里种出东西来。这放在以前，那叫神话！你说国主是不是真龙天子？不然哪来这么多好事？”
许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面前那片金灿灿的麦浪，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晃眼。
“老伯，”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那今年的青苗贷……还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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