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了还了！”老农笑呵呵地说，“不但还了，还多还了一些。俺们村长说了，人家国主给咱这么好的条件，咱不能让人家吃亏。多还点，明年才有更多化肥能用！”
许玖站在原地，看着老农扛着锄头远去的背影，脑子里嗡嗡作响。
老农走了很远，还能听到他在哼歌。
许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走回马车旁边。刘安已经问好了路，看了看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殿下，您还好吗？”
“好。”许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特别好。”
马车又走了一段路，远远就看到村口围了一大群人。黑压压的，少说有两三百号人。
人群中央，大黄那圆滚滚的身形在人群里起起伏伏，像是一颗被海浪拍打的皮球。
旁边还有沈逸和几个城改部的吏员，被堵得进退不得。
许玖跳下马车的时候，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对，虽然丰收了，但说不定农民想赖账。只要他们赖账，自己再在旁边煽风点火一下，大业还有可为……
就听到村长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的嘈杂。那是个六十出头的黑瘦老头，个头不高，但嗓门大得离谱，脖子上青筋暴起，手里攥着一卷已经捏得皱巴巴的青苗贷账本，正把账本往大黄胸口上戳：
“总之俺们就是这个意思，你不答应，今年就别想走出这个村！”
许玖心里一阵狂喜。
来了。就是这场面。
他挤进人群准备看热闹，就听到村长又补了下一句——
“这利息你必须收！不但要收，还要加收！俺们村今年一亩地打一千五百斤麦子，你还按原来的两分利息，你好意思吗你！俺们有钱了，不需要国主替俺们省钱！”
许玖的脚步停住了。
大黄正被村长喷得满脸唾沫星子，一边往后仰一边试图解释：“不是——你们听我说——青苗贷的利息是殿下定的，我真的改不了——你们不能逼我收钱啊——”
“放屁！”旁边一个胖大婶往前跨了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了大黄的鼻子上，“殿下的心当然是好的，他说利息低那是照顾俺们平头百姓。但你们这些办事的不会动脑子吗？俺们今年打了这么多粮，你不多收点利息，你们哪来的钱造肥料？哪来的钱造旋耕机？没钱造好东西，明年产量上不去，你拿什么赔俺们！”
“对！”另一边的汉子也跟着喊，“俺不管你们用什么名目收——利息也要，保管费也要，明年肥料不够，俺就上城改部门口去绝食！俺说到做到！”
大黄擦了把汗：“我们真的会继续供应化肥，不用多收——”
“谁信？！”村长身后的村民齐声起哄。
“你们城改部在朔安城里铺摊子、修路灯、搞夜市，哪样不要钱？国家没钱了，明年谁给俺们供肥？谁给俺们修机器？国主是好国主!但就是有你们这群不会办事的官，整天就知道吃喝睡！”
许玖在树干旁边蹲了下去。刘安赶紧跟上来：“殿下？”
“我没事。就是有点晕。”
而大黄跟沈逸他们还在艰难地解释着——他向村民保证今年化肥绝不涨价，明年旋耕机继续供应。
村民们根本不买账。村长拍着账本，指着他的鼻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这世上的道理你们这些当官的怎么就听不明白——没有投入就没有产出！你们多收钱多办事天经地义！磨磨唧唧的像什么话！你回去给殿下磕头！就说柳河县全体村民逼着你多收利息！殿下要降罪，让他派兵来把我们全村人都抓走！我们也认！”
就在这时，人群中挤进来一个满头是汗的年轻吏员。
“黄大人——南边几个县跟柳河差不多，都有村民自发组织起来围着收贷的官员，不答应加利息就不让走。还有三个村的村长联名写了请愿书——请求国主加收青苗贷利息，以支持化肥和农机生产。”
他喘了口气，又加了一句，“请愿书已经送到内阁了。”
许玖听到这里，转过身，默默朝马车走去。身后那些围着大黄的农民还在喊——“加收!!”“多交!!”“不收钱就别想走!!““不许欺负殿下心好!!”“没见过连钱都不会收的官员!简直丢北虞的脸——”
声音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出去老远。
刘安回头看了他一眼：“公子——不去看看了？”
“不了。我回去准备后事。”
许玖回到马车车厢里，远远还能听到村长那个大嗓门在喊：“你们这群无能的官!!赶紧的再给我多收点利息!!“
许玖伸手把窗帘拉上，一滴晶莹的泪水默默从眼角滑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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