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的值房里,茶香袅袅。
赵伯庸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摞从各地刚刚送来的文书。
他的手在翻页的时候微微有些抖,他已经在这间屋子里坐了三十多年,批过无数份奏报,但从来没有哪一批文书像今天这样,让他翻了一遍又一遍,怎么看都看不够。
窗外阳光正好,初夏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微微晃动。
户部左侍郎周平坐在他下手的位置,手里也捧着一份汇报,看完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青苗贷的回收情况……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
赵伯庸放下手里的文书:“好多少?”
周平翻了一页:“往年青苗贷的回收,最快也要三个月才能收完,慢的拖到半年甚至一年。还有不少收不上来的——人跑了,地荒了,或者干脆说没钱,官府也没办法。今年……”他顿了顿,“第一批春耕贷款,从开镰到现在不到一个月,已经回收了九成以上。”
旁边一个年轻的主事忍不住插了一句:“九成?这么快?”
“不只是快,”周平把文书转了个方向,让在座的人都能看到那几行数字,“没有拖欠的。偶尔有几户确实因为意外歉收还不上,村里其他人就主动帮他们垫上了——一个村子的人凑钱替一户还贷,这种事放在往年想都不敢想。”
众人都已经看过了户部的相关报告了。
青苗贷总计放出去三千万金盾,按两分利,应收利息六十万。
但各地报上来的请愿书堆了半尺高——柳河县要加收到四点五分,南边三个县联名请求加收到五分,还有好几个乡的农民代表亲自跑到县衙去拍桌子,说利息太低官府没钱造化肥明年产量上不去你们当官的负得起这个责吗?
户部把这些请愿书里的数字汇总了一下,发现如果按各地主动要求的平均利率来折算,今年青苗贷的实收利息将达到一百三十五万至一百五十万金盾。比旧利率下预估的收益还高出将近一半。还不算零坏账省下来的追讨成本。
孙懋苦笑道:“他们怕还不上,影响明年肥料的供应。”
“对。”周平点了点头,“化肥和农机的效果,今年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亩地的收成是往年的五倍。五倍。谁都不想明年的地变回以前的样子。所以村里的人互相盯着,谁敢不还钱,全村都跟他急。”
“五倍……”赵伯庸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感慨,“当初殿下把青苗贷的利息降到两分的时候,老夫还担心过今年国库的农税收入会大幅缩水。现在想来,是老夫短视了。”
在座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他们当中有不少是当初反对青苗贷改制的人——利息降到两分,那不是把国库往火坑里推吗?
现在坐在值房里听到的数字是:回收率九成以上,拖欠率零,农民自发替邻居还贷,各地联名上书要求加收利息。他们在官场里混了大半辈子,见过农民抗税的、逃税的、哭穷装死的,从来没见过农民嫌利息太低逼着官府多收钱的。
真的是活久见。
赵伯庸拿起另一份文书,是关于朔安城商税的。
城西三千家店铺已经不只是三千家店铺了。它们背后连着一整条供应链——布料从南边的织户运进来,铁器从城外的铁匠铺打出来,粮食从各乡的粮仓调过来。
沿街的铺面每天进进出出的,不只是客人,还有送货的、运货的、采购的、装卸的。
据初步统计,这三千家店铺直接带动的就业超过了二十万人。
“二十万人。”赵伯庸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自己都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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