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直没说话的韩文照缓缓的补充，“西苏那边已经有商人在打听了，想用几倍的租金在城西租铺面开店。还有中山国、楚国的商号，也派人过来看了好几次了。要是这些外国商号真的入驻，商税至少还能再翻一倍。”
赵伯庸慢慢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按这个进度，到今年六月份，国库的收入就能赶上北虞去年全年的税收。”
“若是按照这样的趋势，到年关旺季——十一月、十二月——预计单月税收将是去年同期的两到三倍。这是保守估计。“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头重新翻手里的文书，有人愣愣地看着赵伯庸，像是没听清他刚才说了什么。
礼部郎中郑怀恩——就是几个月前在周平府上带头说“新法就是一张纸”的那位——此刻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一言不发。
赵伯庸翻开了第三份报告，目光投向了吏部尚书秦克俭。
“第一批选派到各地任职的三百一十七名太学生，到目前为止，所有人政绩的评等都是甲等。其中成绩最突出的是太康县跟清虞县——到任不到两个月，就把当地积压了半年的水利工程重新推动起来了。还有十几个派到各乡的年轻人，都在当地做出了成果——开渠、修路、推广化肥、组织农忙互助。“
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久，才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殿下那时候……就已经算到这一步了？”
赵伯庸把三份报告叠在一起，放在桌上，心中满是感慨。
北虞很小。
三万多平方公里，九百万人口，在澜沧大陆上属于那种在地图上不仔细找就会漏掉的国家。
北虞很穷。先王在位最后一年，国库存银不到五万金盾，北虞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没有灵能矿脉，没有优良港口，没有能让大陆各国侧目的名将或文臣，只有三万多打了败仗的老弱残兵。
之前许玖在祭天大典上宣布青苗贷改制的时候，他站在百官首位，心里想的是“殿下这一步迈得太大，北虞可能就要亡了”。
而半年之后他坐在这里，看着满桌的数字，发现这个看起来年轻而莽撞的殿下是在下一盘以天下为棋盘的大棋，而他的每一步，都刚刚好踩在这个国家最需要的地方。
“某今年六十了。先帝在的时候，我在内阁。先帝走了，我还在内阁。我做了小半辈子丞相，每天睁开眼睛就是想尽办法把北虞从悬崖边上往回拽，最好的成绩也只是让它不要往下掉。”他顿了顿，“但殿下即位不到一年，他只是轻轻一拉，就把这个国家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礼部尚书周文渊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感慨。
“当初殿下登基的时候，老夫还觉得他年轻，怕他撑不起这个摊子。现在回头想想——殿下做的每一件事，当时看都觉得荒唐。扣押北秦公主，荒唐。拒付赔款，荒唐。免费给灾民盖房子，荒唐。把青苗贷利息降到两分，荒唐。从太学里随便拉一批寒门子弟塞进六部，荒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是现在回过头来看，没有一件是错的。”
韩文照也叹了口气。
“某也做了一辈子户部尚书，先帝说过，北虞穷得连灾年都不好意思多饿死人，因为平时也没多饱。某管了半辈子账，今天头一回发现管账可以是做加法而不是减法，不用对平民加税，也能让国库充盈至此。”
赵伯庸抬起头，老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丝笑意。
“圣天子在位，垂拱而治。臣等为官数十载，今日方知何谓‘治世’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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