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绾绾没有说话。她把目光移回湖面上,月光在她眼底碎成一片一片。
她今晚的心情很糟很糟。
一直最疼爱她的父皇躺在床上起不来,同父同母的亲哥哥陷入了夺嫡之争,随时都可能有性命危险。自己的国家正在内战的悬崖边上摇摇欲坠,而她被扣在千里之外的一片陌生的山水之间,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
今天,是她母亲的忌日,但是除了她之外,没有人有时间怀念她的妈妈。
她才十八岁。
许玖在她旁边坐下来。朱绾绾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看着那片银白色的湖面,安静地流着眼泪。
许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蹲到湖边去拔草。长长的草叶带着夜露,在他手里折来折去。朱绾绾转过头,看着他蹲在湖边捣鼓那些草叶,抽抽噎噎地问了一句:“你,你在干什么?”
他折好了一只蚱蜢,放在手心里递过去。
朱绾绾的眼皮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抬头。
他又折了一只蜻蜓,又折了一只蝴蝶,又折了一只老虎。
草茎折成的老虎蹲在他掌心,因为草茎不够硬,老虎的头微微歪着,看起来不太像老虎,倒像一只正在打哈欠的大猫。
“这是什么?”朱绾绾终于开口了。
“老虎。”
“不像。”
“你再看一眼——这是艺术加工过的老虎。”
朱绾绾把那只歪头老虎拿起来看了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抿了回去。
许玖没有气馁,又从旁边折了几根草茎,开始折一个更大的东西。这次他折得比之前都慢,手指按住草茎折痕的时候格外仔细。
折好之后,他把那东西放在手心里捧到朱绾绾面前。
那是一只水灯。草茎折成的底座,中间凹下去的地方刚好能放一小截蜡烛,四周翘起来的瓣像是莲花,又像是小船。
许玖指着它对朱绾绾说:“这个放进水里可以浮起来。我们那边有一种说法——把自己的愿望写在灯上,点着了放进水里,神就会保佑你愿望成真。”
“真的能浮?”朱绾绾的目光从歪头老虎移到了那只草编水灯上。
“当然。”
许玖站起来,从旁边的石灯笼里取了一小截蜡烛头,放在水灯中间。
他点燃蜡芯,然后蹲在湖边,把水灯轻轻放在水面上。
草编的底座稳稳托住了蜡烛,火光在湖面上映出一个小小的金色光圈,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他转过头,像个孩子般的满脸得意:“你看,没有沉吧。“
朱绾绾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那你再做几个。”
“为啥?”
“我想多许几个愿望。”她垂下眼睫,“我今天的愿望有点多。”
许玖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下,然后蹲下去开始折第二盏。然后是第三盏、第四盏、第五盏。
他的手被草叶割了好几道口子,小口子渗着浅浅的血珠,他甩了甩手指头,没吭声。
朱绾绾坐在湖边,把那些草编水灯一盏一盏地接过来,从湖边的一截枯枝上取了一小块蜡烛芯放进去,用火折子点亮。烛光在草编的小船里跳跃着,映着她的侧脸。
第一盏水灯飘出去的时候,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轻声说了一句:“希望父皇早日康复。”
第二盏:“希望母妃在天之灵平安。”
第三盏:“希望哥哥健康平安。”
第四盏:“希望……”她顿了一下,说了一个许玖没听过的名字,像是已经去世多年的乳娘。
第五盏。她托在掌心里,烛光映着她白皙的侧脸,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许了很久很久的愿,久到许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然后她睁开眼,轻轻把水灯放进了湖水里,目送它随着水流慢慢地飘远,一直飘到湖中央,融进那片碎银般的月光里。
许玖坐在她旁边,看着那盏水灯越飘越远,问了一句:“你最后一个许了什么愿?”
朱绾绾没有看他,嘴角弯了一下,朝他吐了吐舌尖,露出一个狡黠又带着一点儿得意的表情:“要你管。”
湖面上,那些草编的小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夜色中缓缓飘远,像是有人把一小片星河放进了湖水里。
朱绾绾坐在他旁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那些水灯越飘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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