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亲王府的书房里，满地狼藉。
一方上好的端砚摔成了两半，笔架倒了，几支紫毫滚落在门槛边，桌上那套前朝的古瓷茶盏——据说是许延花了三千金盾从西苏商人手里淘来的——此刻只剩下一只还立在桌角，其余的碎片散在椅子腿之间，在烛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许延站在书桌后面，胸口剧烈起伏，右手虎口上还有一道被碎瓷划破的小口子，血珠渗出来，他浑然不觉。那张平日温文尔雅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
“怎么可能！城改部那群废物——那个胖子、那个卷毛、怎么就把这么大笔钱都收回来了？怎么就把那些种地的逼成了主动还钱的傻子？怎么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就愤怒的把手里最后一只茶盏也砸了出去。
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年过半百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两鬓已经斑白。他姓钟，单名一个维字，低头看了看扶手上溅到的茶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旧手帕慢慢擦干净，然后把手帕叠好放回袖中。“
“钟先生，”许延撑着桌沿，声音沙哑，“你说——我是哪一步走错了？”
钟维把手帕收回袖子里，抬起头看着许延：“王爷没有走错，只是太心急了。”
“我心急？”许延冷笑了一声，“我能不心急吗?北虞内忧外患、踏错一步满盘皆输，可是那小子干什么了？他每天瘫在御花园晒太阳，晚上去喝酒，奏折堆在案上从来不批——他干了什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钟维从太师椅上微微前倾，“他什么都没干，但事情全都干成了。王爷可曾想过——一个什么都不干的人，为什么所有事情都在往对他有利的方向走？”
许延没有回答。他走回书桌后面，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王爷现在看到的，是朝廷一连串的胜利。灾民安置了、青苗贷收回来了、新城建起来了、太学生们站住脚了，就连城西那片贫民窟跟废墟，也变成了朝廷的钱袋子。”钟维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拆解一件精密的器物，“但这些胜利，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都是治标，没有治本。”
许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北虞最大的问题，从来没有变过。”钟维缓缓道来，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耕地太少。北虞只有三万多平方公里，可耕之地不到三成，人口却有九百万。就算粮食产量翻五倍，也依然不够吃。“
“一个九百万人口的国家，大部分粮食要靠外购。只要澜沧大陆发生战争，影响到邻近国家的粮食生产，那些被丰收冲昏了头的人就会发现——就算北虞连年丰收，北虞也有超过一半的人要饿肚子。”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新城和城西商业区确实起来了。但王爷有没有想过——这片繁荣是用什么换来的？”他顿了顿，“是用得罪所有旧地主和旧官员换来的。“
“短期内还看不出什么，但长期来看，朔安城的地价一定会因为城西商业区的兴起而发生偏移。王爷您说，城东那些富户、官员，心里会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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