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知礼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北虞防线，心情前所未有地好。
他面前是广阔的平野，平野的尽头是北虞边境那道灰蒙蒙的防线。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身上那件崭新的金线绣边大氅照得闪闪发亮——那是北秦送的，连同这批军火一起。
他看着远处那道防线上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和壕沟，心里很满意。
挖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十万大军一压上去，那点铁丝网能挡住什么？
这大概是中山国立国以来最强大的一支军队。
而他的对手，是北虞——那个听说去年穷得连士兵的军饷都发不出来的弹丸小国。
他身边的将领们也都骑在马上，甲胄鲜明。
不远处，五百辆铁甲车已经列阵完毕，灵能引擎低沉的轰鸣声汇成一片，连脚下的泥土都在微微震动。
再后面是五百门灵能火炮，炮口整齐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豪华的阵容。
他攥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嘴角浮起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他的父亲邓承嗣如果还活着，大概会很欣慰。
先王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打仗。
在位三十四年，打了十一场战争，有输有赢，最后死在了战场上。
临终前父亲握着他的手，跟他说了一句话：“礼儿，中山太小了，小到你不去打别人，别人就会来打你。记住——不想当猎物，就只能当猎人。”
邓知礼记住了。但他从来不是他父亲那样的猎人。他胆小，多疑，每次做决定之前都要反复盘算最坏的结果。他继位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仗，是把军费砍了三成，拿去修水利、赈灾民。
大臣们在背后说他窝囊，说他跟他爹一比就是个废物。他不反驳，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他可能真的是个废物。
但废物也有废物的活法。
只要每年给北秦按时缴纳战争赔款，把姿态放低，把身段放软，中山国这么一个小地方，未必不能在夹缝里活下去。
他就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好几年。
直到今年秋天，老天爷不给他活路了。
中山国本来耕地就少，今年春夏连旱，秋后又遭了蝗灾，几个主要的产粮郡几乎颗粒无收。
粮库见了底，各地都在闹饥荒，地方官雪片般的告急文书堆满了他的案头。
与此同时，北秦那边派人来催战争赔款，来的使臣态度倨傲，开口就是一句——“今年的赔款，贵国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他也想过向北秦求援。
他的国师劝他，说殿下，北秦是中山的宗主，理应庇护藩属。
他便硬着头皮写了封求援信，措辞极尽谦卑，几乎是在恳求。
信发出去不到十天，北秦太子便亲自给他发来电报，让他攻打北虞。
北秦会给他粮食，给他军火，给他铁甲车和灵能火炮——只要他出兵。
邓知礼接到电报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大殿里坐了很久。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和许玖——那个比他小了十几岁的北虞国主——没有任何仇怨。他甚至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只听说他行事荒唐，贪杯好色。
但那又怎么样？人家在自己的小国家里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没有招惹过他。而现在，他要去打他。因为不打，北秦就不会给他粮食，没有粮食，中山国的百姓就会饿死。
而且北秦实在太强了，强到他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他忽然理解了父亲临死前跟他说的那句话——“不想当猎物，就只能当猎人。”
他不是猎人，他只是一头被北秦放出笼子的猎犬，嘴上套着嚼子，脖子上拴着铁链，但至少北虞这块骨头不算硬。
三万不到的残兵，几台只能撒农药的淘汰飞艇，连最新式的拉栓步枪都列装不起。
中山国就算再弱，毕竟有五十万的军队，现在可以拉出十万武装到牙齿的军队，还有北秦支援的五百辆铁甲车、一千门火炮。这一仗固然不光彩，但至少不会输。
想到这里，邓知礼又在心里宽慰了自己几分。他整了整马鞍上的佩剑，正准备策马往前军那边靠一靠，给士兵们说几句提气的话，然后发号施令，开始他这辈子第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灭国之战。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从前方传来的，是从侧翼。
他转过头，看到自己的侍卫长正策马飞奔而来。那匹马跑得口吐白沫，侍卫长勒缰的时候整匹马几乎直立起来，然后他从马背上滚下来——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邓知礼皱了皱眉：“何事慌张？”
邓知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勒住缰绳，错愕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侍卫：“……什么？”
“北虞军队——”侍卫喘着气，指着北面的方向，“已经出了防线，正在快速推进。他们的龙纛已经越过了那道壕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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