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所里挤满了人。
钱宏义站在沙盘前面,眼眶深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圈。
但他腰杆挺得笔直,下命令的语气沉稳有力,一点看不出这人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帐篷帘子掀开,大黄、王星、刘安鱼贯而入。
钱宏义抬头看了一眼,又往他们身后看了看,眉头微皱。
“殿下呢?”
大黄沉稳的说:“殿下受伤过重,刚接受完治疗,已经睡下了。”
指挥所里安静了一瞬。
角落里一个老将慢慢把刚掏出来的烟杆又塞回了腰间,低低骂了一声:“他娘的。”
钱宏义没有说话。他站在沙盘前面,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几天的仗打下来,这些老将对那个年轻国主的印象已经彻底翻了个个儿。
开战之前,他心里其实对这场仗的胜负没抱什么希望。
两万五千人打十三万,对面铁甲车火炮龙骑兵铺天盖地,任谁都觉得北虞败亡只是早晚的问题。
而那个殿下——从即位那天起就没让人省过心。
扣押北秦公主、拒付战争赔款、免费给灾民盖房子、把青苗贷利息砍到两分——每一件事,在旁人的眼里看来都像是要把北虞往火坑里推。
即使后来这些事都被证明是对的,但这些军方大佬对许玖的印象始终停留在“运气好到离谱的天才疯子”上。
聪明跟能打仗是两码事。
所以他以为这次御驾亲征也就是走个过场。
殿下穿上金铠,骑着马在阵前晃一晃,说几句提气的话,然后就退回后方把烂摊子丢给他们这些老骨头。
结果他错了。
因为在这几天里,那个穿着黄金铠甲的年轻身影一直冲在最前面。
第一天的冲锋,那道金色的影子从晨雾中冲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疯了。
都什么年代还搞骑兵冲阵?这不就是活靶子吗??
但他就那么冲出去了。
迎着五百门火炮的轰击,伏在马背上,在炮弹落点之间左突右闪,明黄色的龙纛在他身后猎猎翻卷。
他带着骑兵队从中山国军阵前方不到百步的距离上横向掠过,那面龙纛几乎贴着中山国前锋的鼻子擦过去的,对方阵脚当场就乱了。
然后是后退。他不快不慢地退入壕沟群,始终保持在对方射程边缘,退了又停,停了又退,像一块挂在鱼钩上不停抖动的饵。中山国的龙骑兵跟着他往壕沟里冲,北虞的射手从两侧火力点开火,冲在最前面的几排龙骑兵连人带马翻进陷阱里,后面的刹不住,又跟着栽进去。
那面龙纛就立在壕沟后方最高的土坡上,明黄色的旗帜在硝烟中时隐时现,始终不倒。
钱宏义是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
他见过满嘴大话,真打的时候只会躲在后方的君主、见过国家式微却还是只敢在城楼上露个脸的君主。
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君主会把敌方的火力全部引到自己身上,在弹坑与弹坑之间的缝隙里穿行,然后在撤退的时候让所有人都看见——那面龙纛还在。
那个穿着金甲的身影每一次冲锋都冲在最前面,每一次撤退都走在最后一个,那道金色的影子在战壕之间穿行的时候,像一面移动的旗帜。
身先士卒四个字,他们以前只在书里读过,读完就忘了,因为他们从来没见过。
但这几天他们都见到了。
所有士兵回头时,他的龙纛永远都立在山坡上,无论敌军炮火如何凶猛,龙纛从没有后退一步。
“殿下……“钱宏义的声音有些沙哑,“殿下伤势如何?要不要紧?“
大黄面不改色:“没有大碍。大夫说需要静养几天。“
钱宏义松了口气,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沙盘,清了清嗓子:“好。殿下不在,老夫临时代为主持。诸位,先看沙盘。“
他手里的竹竿在沙盘上划了一道弧线,从中山国后方一路划到前线:“李队长率领的三角洲部队在这几天内连续出击,已彻底切断了中山国的补给线。具体战果如下——“
钱宏义拿起一份刚从后方送来的战报,开始逐条宣读。
“第一次伞降突击,目标是中山国第十六号补给线——这是我军第一次在空中降落突袭地面目标,摧毁灵能火炮五十台,弹药两万四千余箱,铁甲车燃料补给三十车。我方轻伤九人,重伤零,阵亡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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