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满猫着腰跟在老赵身后,沿着被炮弹犁过的壕沟往前摸。
夜风裹着硝烟和尘土灌进领口,冰凉刺骨,但他后背全是汗。
手里那支新发的连发灵能枪抓得死紧,枪管还没打热,但他的手心已经湿了。
前面传来一阵短促的枪声,然后是老赵压低的声音:“右翼缺口,十个人,正在往前摸。“
张小满没有回答,只是贴着壕沟壁往前挪了两步,在一个拐角处停下,半蹲下来,把枪架在沙袋上,枪口朝外探出,然后把一具比潜水镜还大型的东西往脸上戴。
这年代的人受限于营养不良,或多或少都有夜盲症,但戴上这叫做“夜视瞄准具“之后,就能清楚地看到敌人的每一个动作。
夜视瞄准具里亮起一片浅绿色的微光,他看到几个灰影正弯着腰从弹坑之间的阴影里往前蠕动,动作不快,训练有素,像是受过专业渗透训练的尖兵。
他屏住呼吸,把准星套在最前面那个灰影的胸口。
然后扣下了扳机。
枪身在他肩头轻轻震了一下。对面那个灰影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软塌塌地倒在地上,像是在地上铺了一件被丢弃的衣服。
后面几个人愣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剩余的人开始还击,子弹打在沙袋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溅起的泥土碎屑溅到张小满脸上。
老赵从他侧面探出枪口,哒哒两发短点射,对面的枪声哑了一个,紧接着又是一发,又哑了一个。剩下的人不再还击了,开始往后撤,脚步凌乱,拖着一个倒下的同伴往弹坑方向拼命地拽。
张小满松了口气,把枪收回来,靠在壕沟壁上喘了口气。
“换位置。“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头也不回地往左边跑了五六步,拐进另一段壕沟里蹲下。张小满跟上去,蹲在老赵旁边,枪口重新架好,对准了右翼那片开阔地。
今晚他们的任务不是防守。他们的任务是佯攻。
白天的时候,队正把所有新兵召集到一处半塌的工事后面,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草图。
很简单——右翼压上去,把中山国主力往这边引。打几枪换一个地方,别跟他们正面死磕,让他们觉得你们人数很多、火力很猛、正在准备从这边突破。
“打不赢没关系,“队正说,“但要让他们觉得你们很难打。“
当时张小满蹲在地上,看着那根树枝在泥地里画出的几条箭头,忽然想起政委以前在篝火边说的那些话——打仗不一定要面对面拼消耗,有时候把敌人引到你想要他去的地方,比打赢一场冲锋更重要。
他那时候没太听懂。现在趴在壕沟里,一边打一边退、一边退一边打,听着对面中山国步兵的喊杀声被他们牵着鼻子往右翼方向移动,他终于懂了。
读书人就是懂得多,以后如果有孩子了,一定要让他们去读书。
读书,其他国家的农家子弟可能连想都不敢想,但张小满相信,如果是在北虞,那就能做到。
因为那是他们拼了命也要保护的家!!
右翼的枪声越来越密集。中山国的主力被这边持续不断的火力拉扯着,正在往右侧倾斜。他们的指挥官大概以为北虞要从右翼做主要突破,一个劲地往这边加兵。
但新军的战术根本不让他们靠近。
打几枪就转移,从一个射击点换到另一个射击点。弹坑、矮墙、被炸塌的掩体、壕沟的拐角——每一个能藏身的地方都是他们的临时阵地。中山国的士兵冲到一半发现人没了,刚停下来找目标,又不知道从哪射来几发子弹,前排又倒了一片。
张小满已经记不清自己换过多少个射击位置了。他只知道弹匣换了一个又一个,怀里的携行袋从鼓鼓的到瘪下去,枪管从一开始的冰凉变成了温热,又从温热变成了烫手。
远处传来一阵爆炸声,像是有炮弹落到了中山国后方的辎重区。张小满没时间回头看,他正蹲在一块被炮弹掀翻的木板后面,枪口对准了一段被炮火炸塌的壕沟边缘,那里有几个中山国的士兵正在试图翻越铁丝网。
旁边的老赵已经把带来的七个弹匣都打完了,张小满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携行袋——还有两个备弹匣。
他学着政委说的那样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个弹匣够他打二十多发连射,两个能撑过一波冲锋。然后他得跑回去补给,再跑回来继续顶上去,接应佯攻的队友换位休息。
这一夜,他们就这样反复拉锯。一万人的新军分成三组,一组在前线顶着中山国的压力,另外两组轮流后撤补给弹药,像一台分工明确的机器。
中山国的步兵显然没见过这种打法。
他们习惯了列阵推进、齐射压制,习惯了对面排成排地站着跟他们互相对射。
但今晚北虞人完全不跟他们站在一起,像一个灵活得抓不住的鬼影,从西边响起枪声,到东边又冒出几个灰影,再到南边突然集中开火,整个战线被搅得七零八落。
张小满趴在一个弹坑边缘,枪口对准前方夜幕中正在推进的黑影,扣动扳机,枪口冒出一串微弱的气浪,在夜视镜里像是几粒被风吹散的蓝色火星。
一个黑影在镜头里倒下。他没有数这是第几个了,只是机械地继续在夜幕里搜索下一个目标。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林禹时的情景——那个说话文绉绉的政委坐在篝火边,跟他们说:“你们的枪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保护人的。“
当时他没听懂。现在他懂了。他每开一枪,对面就少一个人能冲进北虞的防线。少一个人冲过去,朔安城就安全一分,他的爹娘还有大哥二哥就安全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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