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枪声和喊杀声从前方涌来,张小满深吸一口气,把自己从短暂的走神里拽回战场。他端枪瞄准下一个移动的黑影。
北虞的新军战士们如同鬼魅,在暗夜中游走。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接战,但打得远比所有人预想中要好。新式连发枪的火力压制力惊人,即使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他们依然能凭借精准、默契、还有那片他们早已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一样的阵地和地形,把中山国的步兵拖在原地,让他们寸步难移。
远处那座山脊上,一面明黄色的龙纛在夜风中猎猎翻卷。
那是殿下的位置。从黄昏起,那面龙纛就立在那里,龙纛旁边站着一个穿着金色铠甲的身影。
那个身影不高,也不壮。但今晚张波小满已经不知道第几次看到他了——每次炮火稍歇,那道金色的身影就会重新出现在龙纛旁边。
他听说殿下这几天受了伤,但今晚那道身影就站在山脊上。
中山国的士兵当然也看到了那面龙纛。他们发了疯似的往那个方向冲,不断组织兵力试图夺取那座高地。但龙纛始终没有倒。金甲身影始终没有后退。
张小满不知道殿下是怎么撑下来的。他只知道每次枪声稀疏的间隙抬头,都能看到那面旗帜还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以前听说过,殿下总是会假装自己是平民,然后在朔安城街上到处闲逛,哪家有新的小吃他就去吃两口,还经常因为东西不好吃然后嘴巴又太毒,被暴怒的摊主拿着锅勺追好几条街。
会被卖小吃的平民百姓拿锅勺追着跑的傻瓜殿下,跟眼前山脊上那个站在硝烟和炮火中间的金甲身影,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又或者,其实是一样的。
殿下这么尊贵的人不愿欺负自己的子民,所以会被平民百姓拿锅勺追着跑,但却会在自己子民受欺负时,提着枪站在最前面。
跟着这样的君主打仗,还有什么不拿出命去拼的理由?
张小满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知道东山脊线泛起第一线灰白的时候,中山国的攻势突然减弱了。
枪声渐渐稀疏,喊杀声从持续不断变成了零星的喊叫。前线那些正在推进的步兵脚步慢了,有人停下来回头看后方大营的方向,有人站在原地端着枪不知道该前进还是后退。阵地上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像是有人把整个战场的指挥系统同时拔掉了插头,所有的指令在一瞬间断了线。
然后张小满看到了这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中山国阵地前沿,一群人缓缓走出。双手被绳子绑在背后串成一长串,灰头土脸、盔歪甲斜,一个个垂着脑袋,像是被抽了魂。他们身上还穿着中山国将官才有资格穿的那种镶银铠,但此刻铠甲上的每一道银边都像是嘲讽。
一群中山国的高级将领,就这么被绳子牵着,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
而牵绳子的人,穿着一身沾满泥土和血污的黑色作战服,脸很憨厚,但那双眼睛——隔了这么远我都能感觉到那股子让人后脊发凉的癫狂。
他一手举着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顶着最前面那人的后脑勺。
最前面那个人是谁?
中山国国主。
邓知礼。
“是……中山国主!“老赵低喊了一声。
那个被押着的人脚步有些不稳,显得狼狈不堪。但他身后的北虞军人步伐从容,表情平静,仿佛这只是他每天都会经历的例行公事。
中山国阵地上哗地炸开了锅。前排的士兵放下了枪,后排的士兵伸长脖子往前看,有人朝前涌了几步又停下,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
中山国的指挥系统被端了,整个国家的高级将领跟国主被人从十万大军中间抓出来押到阵前——这场仗,还打什么?
中山国士兵手里的枪一杆接一杆地垂了下来。
北虞阵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那声音从每一个战壕、每一个弹坑、每一处被炮火削平的工事后同时涌出来,在晨光中汇成一道滚雷般的声浪。
旁边一个五大三粗的老兵直接蹲下捂着脸哭,边哭边骂,说娘的,真打、真打赢了。
老赵把手里的枪举过头顶,枪口朝天。然后是旁边的人、再旁边的人、再远处的人——张小满也举起了枪,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哑了,只挤出两个沙哑的音节,但混在所有人声嘶力竭的高喊中,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和千千万万个和自己一样的声音融合在一起——
“万胜——“
“万胜——“
“殿下万胜——“
“北虞万胜——“
山脊上,那面明黄色的龙纛在初升的朝阳中猎猎展开。那道金甲身影依然站在龙纛旁边,身姿笔挺,面朝前方,像一株被钉进岩石里、风吹不倒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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