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不大，十几户人家聚在田边，青砖灰瓦的农舍错落有致。
张小满带着邓知礼和韩尊虎下了马，走进一片稻田边。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正在田埂上歇脚，旁边搁着个陶罐，里面飘出淡淡的米粥香气。
“老徐头！“张小满远远就喊。
老农抬头，看见张小满，咧嘴笑了。那笑意从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一层层漾开，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哎哟，小满！你娘前儿还要我捎话，让你下回休沐一定回家，要给你补补——说军营的伙食养不胖人。“
“养得胖！就是我娘弄的杂酱面太好吃了，搞的我都吃不了其他东西了。“张小满熟门熟路地在田埂上坐下，“老徐头，今年收成咋样？“
问到收成，老徐头就咧开嘴笑了。他拄着锄头站在田埂上，脸上的皱纹在晨光里舒展开来，语气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收成？今年一亩地能打一千五百斤往上！殿下派人送来的那个化肥，那可真是好东西啊。撒下去麦苗蹿得比人还高，我种了六十年的地，头一回见这种长势。”
邓知礼嘴唇微张，一千五百斤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整整三圈才落下来。
中山国最好的丰年，一亩地最多八百斤。
“还有那个旋耕机，省事——以前三头牛犁一整天的地，那机器突突突跑小半天就完事了。现在我们老兄弟几个坐田埂上喝茶，看它自己在那转悠——“
“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张小满笑着问。
“是奇怪！但不妨碍它好用啊！“老农哈哈大笑，“今年肯定全家都能吃饱了，不光吃饱，还能有余粮换几个钱——我跟你婶子商量了，过年给娃们一人做身新衣裳——“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光着脚的小男孩从身后窜了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煮熟的鸡蛋。
“爷爷爷爷！吃蛋！“
“你这个小兔崽子！“老农怒道，“别跑！砸碎了给我把地上吃干净！“
话音刚落，小男孩啪叽一声摔在了田埂上。鸡蛋从手里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壳裂了，沾了不少泥土。
小男孩眼泪汪汪地爬起来，伸手就要去捡地上的蛋。
老农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牵起孙子，先是上下拍了拍衣裳上的土，确认哪里都没摔破，然后一巴掌拍在孙子的后脑勺上——力道轻得跟摸差不多。
“跟你说别跑别跑，不听！摔了没有？胳膊疼不疼？“
小男孩摇摇头，眼睛还盯着地上那个裂了口子的鸡蛋。
“爷爷……蛋……“
“地上捡什么捡！“老农怒道，“家里还有几十个，慢慢吃，地上的东西不许捡了！“
“可是——“
“没啥可是。鸡蛋咱家现在管够，别跟个馋虫似的。把鸡蛋扔了咱重新剥一个。“老农牵着小孙子往屋里走，嘴里还在念叨，“跟小满哥打声招呼。“
“小满哥好——“小孙子一边抹眼泪一边冲张小满挥挥手。
屁股上沾的土都没拍干净。
张小满对着爷孙俩的背影努了努嘴，回头看向邓知礼，刚想说话——
却愣住了。
邓知礼站在原地，盯着老农牵着小孙子走回屋里的背影。嘴唇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忍什么东西往下掉。
韩尊虎站在他身后，老脸憋得铁青。
其他几个中山降将，有的人已经把头别过去，假装看风景。
但风景有什么好看的？风景里全是他们中山国没有的东西——吃饱的鸡、吃饱的鸭、正在灶台上冒热气的大锅、还有小孩子抱在手里不怕摔的鸡蛋。
韩尊虎默默地抹了一把眼角，老脸一红，骂道：“风吹的。“
没人拆穿他。
邓知礼回头，视线又落到那片碧绿的稻田上。稻穗已经开始灌浆了，沉甸甸地垂着，风一吹，沙沙作响。
他想起中山国。
他们出征之前，中山国各地正在闹饥荒，百姓卖儿卖女换一口粮，路边时常能见到瘦得脱了形的人。
中山国军队确实很强。中山的兵确实能打仗。但中山的子民——连鸡蛋都吃不上。
饿着肚子出来打仗，打赢了抢别人的粮，打输了饿死在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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