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的热闹像是没有尽头。
杨二岗和李四海、郑丙在街上逛了大半个时辰，兜里的铜盾就像是花不完似的——不是不想花，是东西实在太便宜了。
每走几步就碰上一样没吃过的东西，每样没吃过的东西都有人在排队。李四海一开始还雄心勃勃地说要从街头吃到街尾，结果刚吃完羊肉串和芝麻团子就开始扶着腰喘气。
“我不行了，“李四海靠在路边的拴马石上，一脸痛苦又幸福的表情，“让我缓缓。“
“你不是说要吃遍一条街？“郑丙递过去一个竹筒装的酸梅汤。
“那是一条街吗？“李四海接过来猛灌了一口，“你自己数数，这条街走到底还有多少个摊？光烤串就有十七八家，卖面的、卖饼的、卖糖水的、卖卤味的——这谁吃得完？“
杨二岗没说话，只是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发现逛夜市的不只是北虞本地人——到处都能碰到穿着中山兵服的面孔。有的蹲在街边吃烤串吃得满嘴油光，有的挤在人堆里看杂耍看得眼都直了，有的在摊子前拿着银盾跟老板比划问多少钱，还有几个人打定主意了就是不花钱，揣着手站在路口看对面戏台上的花旦咿咿呀呀，权当白嫖一晚免费的戏。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但有一种东西是一样的——那种“这里真好“的、带着点恍惚的满足。
“这家看起来不错。“李四海停在一间铺子前面，指了指门头上挂着的招牌——“刘记虾仁羹·油饭“。
铺面不大，但门口摆了五六张桌子，每一张都坐满了人。灶台后面热气腾腾，一个围着白色围裙的男人正在飞快地舀汤、撒葱花，动作麻利得像是在表演杂耍。旁边一个同样系着围裙的妇人在另一个灶台前翻炒着什么，油锅滋滋作响，香气混着白汽一股脑地往外涌。
几个人挤了半天才找到一张空桌，凳子还没坐热，郑丙已经把菜单翻了三遍。
“虾仁羹来四碗，油饭来两碗——不，四碗。“他抬头看了一眼杨二岗和李四海，“你们吃不吃？“
“吃。“杨二岗把最后那点犹豫也咽了回去。
东西上得很快。虾仁羹的汤底清澈透亮，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虾油，撒着碧绿的葱花和一小撮炸过的蒜末。油饭粒粒分明，裹着酱油色的酱汁，旁边配了一小块卤蛋和几片腌萝卜。
杨二岗舀了一勺虾仁羹送进嘴里，鲜味在舌尖上炸开，他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
他咽下那口汤，低声说了一句：“开这种店，应该要花不少钱吧？“
李四海也在扒饭，含混地应了一声：“那肯定。你看这地段，这人流量——背后没点关系能拿到这种铺位？“
郑丙也跟着点头：“就是。我老家县城最好的铺面全在县太爷的小舅子手里，普通人想租都租不到。“
几个人正一边吃着一边感叹，灶台那边忽然安静了一些。那个围着白围裙的中年店主端着一大碗刚熬好的骨头汤走出来，放在隔壁桌的客人桌上，然后直起身抹了把汗，正好看到杨二岗他们这一桌。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他们身上的中山国军服。然后他咧嘴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见到新面孔时带着点好奇的、自然的笑。
“几位兄弟，第一次来朔安城吧？“他拉开旁边一张空凳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卷烟，抽出几支递向杨二岗他们，“来一根？“
卷烟。
杨二岗默默接过来放在鼻子前——不是战场上那种树叶子卷草纸糊弄人的“烟“糊弄人的，是正经嚼烟切丝，卷得紧实，闻着有股淡淡的烤香味。
中山国那边，卷烟的价钱能顶三顿饭，不是他们这些当兵的抽得起的。他接过来，有些舍不得点。对面的李四海已经先擦着火柴凑过去了。
“多谢老板。“杨二岗把烟凑过去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来。
店主自己也叼了一根，划火柴的动作利落得很，点了烟深吸一口，然后靠着椅背，整个人从方才灶台上的紧绷中松了下来。
他看了杨二岗他们三个的中山兵服一眼，问得很随意：“你们是中山的降兵？“
杨二岗夹着烟的手指僵了一下。郑丙和李四海也都停住了动作，互相看了一眼。
老板娘端着茶壶从旁边路过，顺手在店主肩上拍了一下：“殿下说了，来者是客，不许这么说话。“
然后把三个杯子搁在杨二岗桌上，壶嘴一倾，滚热的粗茶冲进杯里。
“是。“杨二岗老老实实地承认，盯着店主的脸看。
“不嫌弃我们中山国的人？“杨二岗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试探。
店主叼着烟卷，慢悠悠地摇了摇头：“打仗是上层的人做的决定，跟我们这些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他又吸了一口烟，嘿嘿一笑，“再说了，你们现在兜里的钱可是实实在在的。我要是歧视你们，那不是跟钱过不去？“
杨二岗放下烟，认真地看着他：“你们……这么拥护殿下？“
店主没立刻回答。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桌上的灵能灯光里慢慢散开。
“你们猜，半年前我是做什么的？“
杨二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铺面位置不算最热闹但也绝不差，七八张桌子加两个伙计一个帮厨，光是碗筷的成本就不小。在中山国，能在城中拥有这样一个小食铺，至少得是跟县丞攀得上关系的富户。
“能在夜市拿店铺，“杨二岗斟酌着措辞，“您家里应该挺有实力的。“
店主笑了。他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灰。
“半年前，我在粮店当伙计，一个月挣二十个银盾。我媳妇在街边卖点零碎东西。去年雪灾，我家房子被压塌了，一家四口挤在表舅家的杂物间里，住了一个多月。“
杨二岗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后来殿下下令，新城区盖好了，把房子卖给我们这些灾民。一千金盾一户。没钱的人家，拿鸡鸭牛羊来换也行，拿城西那块塌了的旧宅基地来换也行。“
店主把烟叼回嘴里，含糊地说，“我拿全家所有的积蓄一千金盾换了一套新房，拎包住进去的。家具啥的全是新的，而且没有人来找麻烦。“
“一千金盾？“李四海的声音都变调了，“朔安城的房子......只要一千金盾？“
“对。市场价卖十几万，殿下只收一千。“店主把手里的烟在桌上按灭了，“你问我为什么这么拥护我们殿下？不是只有我，是这整条街、半个朔安城的人都这样。“
“因为我们这些泥腿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殿下从泥坑里捞出来的。“
“那您把钱都拿去买房了，您开店的钱哪来的？“郑丙终于开口了。
“殿下借的。“店主吐了口漂亮的烟圈：“年利息二厘。不用抵押，不用担保——你是北虞国民，有创业的想法，殿下就借。赔了，本金慢慢还就行。赚了，全是你的。“
他指了指隔壁卖糖藕的摊子，又指了指对面卖竹编的。
“这条街上所有人。不是一两个，是所有。你去问，卖糖藕的老吴、卖竹编的张瘸子、卖豆浆的小刘夫妻——只要你是个正经做生意的北虞人，有想法、肯干，殿下就借。没什么好奇怪的。“
杨二岗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街上。
那些摊位上忙碌的老板、那些排队等着买东西的顾客、那些坐在路边吃夜宵的食客，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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