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富贵,不是得意,是一种踏实的、安稳的、不用提心吊胆的从容。
因为他们的国主,用实实在在的政策,把整个国家的人从地上拉起来站稳了。
店主又点了一根烟:“说实话,半年前我也想不到自己能过上这种日子。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房子塌了,钱没了,后半辈子给人打工到死。“
他笑了一下,眼角隐隐有点泛红,“但殿下说,北虞每个人都能有追求自己梦想的机会。“
杨二岗接过那根烟,却没有点上。他攥着那支烟,看着它从一端慢慢变皱,像是握着他自己那点不太敢相信的愿望。
“北虞......现在很好,或许还不够好,但一定会越来越好。“店主的最后一句话从烟雾里传出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所以今天不要说你们,就算北秦打来了,我们九百万人也会拼死保护这个国家,因为我们的孩子在这块土地上长大......才会有希望。“
杨二岗攥着那根没点的烟,没有说话。
他想起政委说过的话,想起那些坐在地头喝茶笑着聊今年庄稼收成的老农,想起那个抱着鸡蛋在田埂上跑的小男孩。
然后他想起中山国。
他想起中山国的百姓,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那些蹲在路边吃树皮的人。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如果我们中山国,也有这样一个殿下呢?
旁边郑丙也沉默着,李四海把最后一口油饭扒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杨二岗看着店主泛红的眼眶,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感动——是陌生。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一个百姓,会对一个国君说出这样的话,而且不是在朝堂上表忠心,是在夜市的小摊前,一边抽着卷烟一边随口说的。
他见过中山国的百姓怎么对待邓知礼的——远远地跪着,额头贴着地,连眼睛都不敢抬。那是恐惧,是规矩,是几百年来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但北虞人对许玖——不是怕。
是愿意。
愿意用自己的命来保护这个地方。
杨二岗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骚动。不是打仗的那种骚动——有人在喊,有人在笑,还有勺子敲在什么东西上的清脆响声。
“怎么回事?“李四海伸长了脖子。
店主站起来往那边看了一眼——隔壁不远就是老杨糖水铺,一个人影正举着勺子冲出门来。店主低头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
“估计殿下来了。“
杨二岗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啊……你说什么?“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国主?你们国主——也会来夜市?“
店主已经收拾好碗筷,语气平淡:“他常来。隔三差五就溜出来。我们这条街上的人都认识他,只不过他每次都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戴着个草帽穿着便服——其实从街口一进来就被认出来了。“
杨二岗他们已经穿过人群,挤到了骚动中心的外围。
透过层层叠叠的人影,他们看到四个年轻男人正从一间糖水铺子里狼狈地跑出来,打头一个戴着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但身形瘦长挺拔,穿着件不起眼的灰布短衫。
他身后跟着一个圆滚滚的胖子和一个卷毛的高个男人,还有一个穿深色便服、身板特别结实的身影——那人步伐稳健、面容沉稳,杨二岗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李唯忠。战场上那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男人。
草帽少年边跑边回头,朝糖水铺门口骂了一句:“你这老太婆死性不改!就跟你说了粽子要吃咸的!豆腐脑肯定要是甜的!你不听就算了,还拿勺子赶人!你真当你年纪大我们不敢还手是不是?“
糖水铺门口站着一个矮胖的老太太,手里攥着一把铁勺子,眼神如刀,气势如虹。
她隔着半条街朝那四个背影怒吼:“自古以来粽子吃甜的、豆腐脑吃咸的!你一个小年轻懂个屁!还敢上我店里来指导我怎么做生意——你哪来的脸!“
“难怪你生意不好。“少年冷笑。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要害。
老妇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一下,转身冲回铺子里——不一会儿捧着一包雪白的盐冲出来。少年和他的三个同伴本来还梗着脖子保持最后的倔强,看到那包盐的瞬间,四个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你——“
第一把盐已经泼了出去。白色粉末在夜市的灯光下炸开一团雾,少年狼狈地往后跳了一步,帽子飞了出去。另外三个人也接连被盐泼了个正着,头发上、肩膀上星星点点全是白粒。
四个人转身就跑。老妇在后面追了几步,手里的盐包又甩了一记,正好落在跑得最慢的那个胖子头上。
“还不快跑!“圆胖子拽着草帽少年就开始狂奔。
“你,你给我记住,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小心我找人弄你!!“
草帽少年底气不足的撂下两句经典的反派场面话,然后在老太太瞪得像铜铃般的眼睛注视下落荒而逃。
四个人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口。
老妇提着一包已经空了大半的盐,站在街心喘着粗气,脸上没有愤怒,更多的是得胜的傲岸。她把勺子往围裙上一擦,像侠女收刀入鞘。
旁边看热闹的一个中年妇人对老妇举了举手里的烤串:“老杨婶威武!“
老妇昂着头,用勺子在空气中一敲:“再来还泼!“
四周的吃瓜群众哄堂大笑。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喊老杨婶下次用糖泼甜死他。笑声在这条街上蔓延开,像锅里的滚水一样翻了又翻。
杨二岗站在人群中,嘴角不知什么时候也翘了起来。
中山国的兵从来不敢跟邓知礼这样说话。别说用勺子追着打,连抬头直视国主的眼睛都会被侍卫按倒。在中山,君主是君主,百姓是百姓,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但在这里——一个卖糖水的老太太,能用一包盐把国主泼得满街跑。
然后所有人都笑着看,看完继续吃自己的糖水。
这就是北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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