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营帐外传来远处夜市的喧闹声，隔着大半座城池，依然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邓知礼坐在行军床上，面前那盏油灯已经烧了大半，灯芯结了厚厚一层灰，光芒昏黄而黯淡。
明天就是北虞军队正式凯旋班师的典礼。按照许玖殿下的命令，届时中山降军也将列队观礼，典礼结束后，邓知礼和中山将领们便可以自行返回中山。
换句话说，明天，他就自由了。
但此刻的邓知礼，脸色青白，眉间三道竖纹像是刀刻出来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他的手边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不大，普通宣纸裁成，边缘整齐，字迹工整而陌生。上面只有一行字——
“北秦将于北虞班师后宣布出兵，以为盟友名义复仇攻打中山。“
落款是一枚极小的印章，刻着三个字：疏影阁。
东晋最神秘的谍报组织，与北秦墨冰台齐名，在沧澜大陆的情报暗战中斗了上百年。疏影阁的密语标记各有规制，每年更换两次，每枚落款暗记只在当季有效，外人根本无从模仿——而邓知礼身为中山国主，自然认得清这份标记的分量。
前天晚上，这张纸条被塞进邓知礼的帐帘缝隙里。没有惊动门口的北虞哨兵，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甚至不知道送信的人长什么样——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一概不知。
但疏影阁这三个字，值得他动用中山国在北秦境内残存的所有情报力量去核实。
回报在昨夜送到，比他预想的更快。西南总督靳怀礼的驻地确实在调动——不仅是调动，是整编、是集结、是出征前的大规模物资调配。这意味着什么，不用任何人解释。
靳怀礼。那个人邓知礼即使没见过也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传闻。
他的名声在澜沧大陆上不是靠战术赢来的，是靠他的“手段“。
他灭国屠城，活埋战俘，把敌国君主五马分尸之后还要把腐烂的头颅挂在城墙上示众三个月。
帐帘被掀开，韩尊虎走了进来。
“殿下，已经确认了。“
“北秦西南总督靳怀礼的三十二师已经在中山边境完成集结。总数约两万人，配备了两千门灵能炮和六个铁甲车营。只等明天北虞班师典礼一结束，就会以'援助盟友北虞'的名义越境。“
邓知礼点了点头。
两人对坐，沉默了很久。
营帐外面，夜风拂过布面，猎猎作响。
“韩将军，“邓知礼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哑，“我们……还有什么办法？“
韩尊虎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说：“末将愿死战。“
邓知礼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双手。
“死战。“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干笑了一声。
其实君臣彼此心里都很清楚，以北秦的战斗力，就算只是一支偏师，中山也不可能挡得住。
邓知礼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缓缓地摇了摇手：“你先下去吧。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殿下——“
“还没到那一步。还有一夜。让朕再想想。“邓知礼摆了摆手，动作很轻。
韩尊虎后退三步，抱拳行礼，转身走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帐中只剩下邓知礼一个人。
邓知礼突然有个疑问，许玖是早知道这件事了，还是根本完全不知道?
邓知礼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明天自己真的带着降军按约定回中山，等待他们的，不是家园，是靳怀礼的铁蹄和屠刀。三千城防残兵加上十万空腹之师，在北秦的灵能炮阵面前根本连一波冲锋都扛不住。中山的子民会被屠杀，中山的城池会被焚毁，而他邓知礼——会被五匹战马绑住手脚和头颅，在万众围观中裂成五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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