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掌声雷动。赵伯庸微微颔首。）
“朕深知战争之苦。中山虽然犯我边境，但中山的百姓，亦是沧澜大陆的血肉同胞。朕不愿以杀止杀，不愿以血洗血——“
许玖说到这一句的时候，特意把语速放慢，还稍作停顿，扫视了一圈台下五万民众。
许玖继续念着大黄给他准备的演讲稿，嘴角已经微微翘起。铺垫得差不多了，“朕决定“三个字在喉咙里蓄势待发——
“朕决定，今日——“
“许玖殿下。“
一个声音从身旁传来，打断了许玖的节奏。
是邓知礼。
许玖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后迅速调整回来：“邓兄有何话——“
话还没说完，邓知礼已经撩开衣摆，双膝重重地跪在了高台上。
许玖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邓知礼。
他不知道邓知礼想做什么，但他本能地感到一种不祥的预感。
邓知礼没有抬头。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文书，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那锦缎边角绣着中山国特有的暗纹，底部封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火漆上压着一枚完整的国玺印——中山国主的私玺。
许玖低头看着邓知礼，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但嘴角已经开始抽搐。
“邓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邓知礼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那眼神里没有不甘，没有屈辱，没有战败者的隐忍或算计。只有一种释然——那种把最重的担子从肩上卸下来之后的释然。
“中山国主邓知礼，谨以国书呈北虞国主殿下——“
“中山积弱，天命有归。北虞承天受命，国运昌隆。邓某不德，妄动干戈，致十万子弟兵折戟边境，国本动摇，社稷危殆——“
“今举国请降，愿奉北虞为宗主，纳中山之地为北虞一郡。中山百万子民，从此皆为北虞之民。中山历代宗庙祭祀、府库钱粮、城池兵马，悉数移交北虞——“
“乞殿下收容。自此再无中山国，唯有北虞中山郡。“
许玖站在高台上，听着邓知礼一字一句地把那篇降书念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了微微的、不可置信的发白。
“等等——“许玖伸出手，按住邓知礼的手腕，声音都在发颤：“邓兄，你这是——“
“谨奉国玺、舆图、户籍，以中山全国献于北虞。望殿下勿辞。“
国玺、舆图、户籍。三样东西凑齐，中山就是北虞的一部分了。
“邓兄你——邓兄你先起来——咱们好好说——你是不是昨天没睡好，脑子不太清醒——来人，快给邓兄找个大夫——“许玖慌张地想拉住邓知礼的手腕，把他拽起来。但邓知礼纹丝不动。
正在这时——台下五百多中山降将齐刷刷地跪了下去。然后是五千中山降兵。
没有人发令。没有人带头。就是那片中山将士方阵，从上到下一层一层矮下去，像退潮一样整齐地落成了一片跪姿。铠甲碰地的声音沉闷而整齐，像是大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韩尊虎跪在最前面，双手抱拳举过头顶，铠甲碰地的声音闷沉而整齐。老将仰头看着许玖，嘴唇张了张——第一声没发出来，像是四十年的骄傲卡在喉咙里出不来。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这句话吼了出来：
“末将韩尊虎——愿奉殿下为我主！“
身后五百中山将官紧跟着他的声音齐声呐喊，声浪压过了礼乐，在朔安城门外的高台下重重地砸了下去：
“愿奉殿下为我主！“
然后是五千降兵，那声浪已经不是声音，是闷雷，是潮水，是在广场上炸开的巨响——
“愿奉殿下为我主！！“
台下五万民众的欢呼声已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北虞万胜！“
“殿下万胜！“
“中山归心——殿下万胜！！“
赵伯庸站在台下，仰头看着失魂落魄的许玖，微微眯起了眼。周文渊从袖中掏出帕子在眼角按了按又收了回去。赵伯庸瞥了他一眼。
“你眼睛怎么了。“
“风进了沙子。“周文渊平静地把帕子叠好塞回袖子，“丞相眼睛不也红了。“
“也是沙子。“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七十岁的老臣各自目视前方，谁也没拆穿谁。
许玖站在高台上，阳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那身金光闪闪的铠甲，照着他那张微微发白的脸。他看着台下那片黑压压跪倒的人海，听着那震耳欲聋的“万岁“声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感觉自己的耳膜在嗡嗡作响。
为什么......
为什么又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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