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暮。
中山北境的山林在黄昏里变成一片墨绿色的剪影,树冠层层叠叠地压着,把最后一点天光挡在外面。
山路窄得只容两辆铁甲车并排通过,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和碎石坡,偶尔有飞鸟被引擎声惊起,扑棱棱地掠过树梢。
横山山脉。中山国中部最大的一片原始林区。山高林密,花岗岩山体陡峭得连山羊都上不去,唯一的通道是山脚下那条蜿蜒的河谷公路——说是公路,其实就是一条被来往商队踩出来的碎石路,勉强能容纳一辆铁甲车单行通过。
李唯忠把三千新军拆成了几十个小队,撒在这片山脉的每一条山脊、每一道河谷、每一个隘口上。
张小满这个小队有三十个人,负责的是其中一段不到一里长的路段。
张小满趴在距离路面大约八十步的一棵老榕树的分叉处,身体紧贴着树干,灰绿色的伪装布把他整个人融进了树皮的纹理里。
夜视仪的镜片已经翻下来了,视线里的一切都变成了墨绿色的、带着微弱荧光的冷色调。他能看清那条山路上每一个北秦士兵的轮廓,甚至能看清第一辆铁甲车履带边缘沾着的湿泥。
北秦三十二师,前锋营。
打头的是三辆铁甲车,每辆铁甲车后面跟着大约两个排的步兵,穿着北秦标准的灰蓝色野战服,头戴钢盔,肩扛灵能步枪。
步兵后面是工兵——扛着木板、铁轨、沙袋,一路走一路铺,把山路加宽加固,好让后续的辎重和火炮通过。整支队伍行进得极其有序,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铁甲车引擎的低沉轰鸣。
这是整个澜沧大陆目前最先进的军团。装备、训练、战术,全面领先同时代任何一个国家。中山国的军队在他们面前就像拿着木棍的农民。北虞的正规军在他们面前——说实话,也比农民强不了多少。
张小满把眼睛重新凑到步枪的准星后面。
山路上的北秦部队还在前进。铁甲车已经推进到了山路的弯道处,履带碾过一块凸起的岩石,车身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爬。步兵跟在后面,脚步声整齐划一。
打头那辆铁甲车的履带压过碎石,碾过一丛贴着地皮生长的蕨草。蕨草布,盘缘几道细长的压力触发条被履带沉重的分量缓缓压弯。
压力条弯到尽头的那一瞬间,撞针击发了雷管。
轰!
爆炸声在山谷里炸开!
铁甲车的车身猛地往左侧倾斜,左侧履带被从中间的薄弱点炸断了——灵能炸药在底盘和履带之间那点缝隙中精准引爆,炸断了主动轮轴,履带哗啦啦地从负重轮上滑脱下来,砸在碎石路面上,溅起一大片碎石和泥土。
车身侧倾了几寸,车长从炮塔顶上探出半个身子,满脸灰土,正在愤怒地朝后面吼着什么。
车后跟着的那两个步兵排被炸蒙了,最前面的几个兵直接趴在了地上,摘下肩上的步枪指向山林两侧的密林深处盲目的开了几枪,但除了惊起几只飞鸟之外,啥都没打到。
工兵的反应很快,立刻停步、蹲下、架起探雷器开始扫描地面。
但北秦的扫雷器显然不够用了——那些地雷埋得太深、太密,而且外壳用了铅锡合金涂层,灵能信号被吸收了大半。
工兵刚往前走了两步,脚下又炸了一声,他没有死,只是倒在地上抱着血肉模糊的右腿打滚,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声。
张小满趴在树杈上,透过夜视仪看着那个工兵在地上翻滚,没有开枪。
政委说过,死人不值钱,活着的伤兵才值钱——伤兵拖累的是整支部队。
“清理!全部清理!”北秦部队主官的声音从车队后方传来,带着一种恼怒到极致的愤怒,“把前面这片地给我全部清出来!挖!就算把整条路翻过来也要把地雷全挖出来!”
北秦前锋营的指挥官姓马,叫马元德,是个掉了半边眉毛的老校尉。
他打了二十四年仗,在北秦正规军中从排长一路干到校尉,打过二次大陆战争、打过灭国之战、打过最惨烈的登陆战。但他从来没有见过现在这种作战方式。
阴险!毒辣!卑鄙!无耻!!
铁甲车碾过一块看似平坦的泥地,路面整片塌陷,铁甲车直接陷进插满削尖竹矛的深坑;步兵跟着前面的脚印往前走,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掉进一个肩膀深的小型陷坑,坑底铺着一层黏糊糊的、散发着恶臭的东西。一点火星掉下去,整个坑就会燃起熊熊大火,怎么都灭不掉,那些掉下去的兵只能活活被烧死,想救都救不了。
派人去探路,一根绷在脚踝高度的细钢丝弹开,两侧的灌木丛里同时射出削尖的竹箭。前方刚排完坑,边缘几个兵蹲在路边喘口气,一只手往旁边的石头上撑了一把——石头是松的,
儿这些还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军心士气的打击。
那个怎么灭都灭不掉的火、那些把腿炸断但却不炸死你的地雷,还有地面上那些掉下去就从底下捅穿你骨盆的竹矛......
这些便宜却又阴毒的陷阱,让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三十二师,每前进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的。
不是士兵怕死......
是怕不死。
这些阴毒的陷阱遍布在横山山脉的每一段路上、每一个拐弯处、每一处看起来很适合休息的平地上。
北秦士兵不敢走路边,不敢踩泥坑,不敢靠在石头上,不敢翻开任何一片看起来过于茂密的蕨草。他们每往前走一里路,就要停下来排雷——不是一颗两颗,是一大片。排雷兵把地雷从泥里挖出来,发现这些地雷设计得极其精巧:压力触发条的灵敏度刚好卡在成年男性脚掌重量的临界点上,轻了不炸重了不炸,刚好一百多斤踩上去才会响。
从河谷弯道到现在的位置,总共不到两里路。北秦前锋营用了整整四个时辰。
而此时距天黑,不到半个时辰了。
马元德把无线电往地上一摔,嗓门大得隔着半个车队都能听见:“全军继续前进!今晚夜行军!老子就不信了,这种山路上,北虞人晚上还能打?“
他站在指挥车旁边,冲着通讯兵吼了一句什么,然后整支部队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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