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满看到工兵们从后排抬了几箱东西上来，打开，然后他开始辨认那些东西——那是重炮的灵能炮弹。
他压低声音对着领口的通讯器说了一句：“他们要炮击了。”
通讯器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队正的声音，很轻：“所有人，进掩体。”
张小满从树杈上滑下来，贴着地面滚进旁边一道浅浅的冲沟里，把伪装布盖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第一发炮弹落在他刚才趴着的那棵老榕树旁边。爆炸的气浪掀起的泥土从头顶砸下来，砸得他后背生疼。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整片山坡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铁手反复按压，碎石和断木从头顶飞过，爆炸声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炮击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然后停了。
整片山坳被犁了一遍，草木翻起，地面被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弹坑，空气中弥漫着焦土和火药的气味。
马元德站在指挥车旁边，满意地扫了一眼被炮火“清理”过的山坡，然后下令：“全军前进。开灯，夜行军。”
铁甲车的灵能大灯亮了起来，把整条山路照得亮如白昼。步兵跟在铁甲车两侧，端着枪，警惕地盯着两侧的山林。
张小满从冲沟里探出半个身子，看着北秦步兵方阵中前排的脑袋。
铁甲车的大灯确实照亮了前方的路，但也让他们自己变成了整个山坳里最醒目的靶子。
第一颗闪光弹是在队伍最前方爆开的。那是一种刺目的、几乎能把视网膜灼穿的白光，伴随着一声尖锐到让人耳膜发麻的爆鸣——不是爆炸，是气压差和化学物质剧烈反应时产生的声响——直径覆盖范围之广，一瞬间就淹没了整支先头部队的视线。
北秦的步兵下意识地蹲下捂眼，有人的枪走火了，子弹打在路边的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
紧接着是烟雾弹，灰白色的浓烟从两侧山坡上倾泻而下，像一道逐渐蔓延的潮水，灌满了整条山路。
铁甲车的大灯在浓烟中像两条模糊的光柱，什么都照不穿。
北秦步兵在烟雾中开始胡乱射击，朝着两侧山坡放枪。张小满趴在一处弹坑边缘，看着那些在烟雾中乱窜的灰影，没有开枪。他的枪口始终指着那条山路拐角的位置——那里是北秦部队的指挥车停靠的地方。
烟雾消散之后，北秦部队清点了一下损失。没有人死，但有十几个步兵受了伤——被流弹打中的、被自己人误伤的、在混乱中摔倒踩踏的。
马元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站在指挥车旁边，听着部下汇报完情况，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关灯。”
灵能大灯熄灭了，整条山路瞬间沉入黑暗。
“他们看不见我们，我们也看不见他们。摸黑走，天亮之前穿过这片山。”马元德的声音在黑暗中传开，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赌一把的决绝。
因为靳怀礼治军严谨，若是在约定的时间内没有到达集合点，那等待马元德的也是死刑。
铁甲车重新启动，在没有灯光的山路上缓缓前进，步兵跟在后面，脚步变得比之前更加谨慎。
关灯之后，行进速度确实快了一些。没有灯光暴露目标，北秦的士兵也不用总是贴着铁甲车走了，队形散开得更宽，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大约两个小时后，他们穿过了那片被炮火犁过的山坡，钻进了更深的密林之中。山路在这里变得更窄、更陡，两侧的树木比刚才更密，枝叶交错着，把头顶最后一点天光也遮住了。
北秦士兵走在黑暗里，眼睛逐渐适应了这片暗沉。他们能看到前方同伴模糊的轮廓，能看到铁甲车在黑暗中像一头笨重的巨兽般缓缓移动。
但他们看不到山坡上草丛里那些戴着夜视仪的人。
张小满趴在山脊线的一块巨岩后面，枪口朝下，透过夜视仪看着下方的山路。那些北秦士兵在他眼里清晰得像白天一样。
他看到了马元德站在指挥车旁边，正在跟副官说什么。
张小满把准星套在了那个主官的脑袋，没有犹豫太久。
砰!!
马元德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像是被人从正面推了一把，暗红色的鲜血犹如喷泉般的喷了出来，然后整个人重重倒在了指挥车旁边的泥地上。
副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蹲下去查看——下一秒他也倒了。
枪声从山坡上陆续响起来，像断断续续的雨点，每一声都精准地落在一个目标上。
北秦的士兵在黑暗中完全找不到方向——他们看不到敌人，只能听到枪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整片山林都在朝他们开火。有人朝着山坡上胡乱放枪，子弹打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铁甲车开始转动炮塔，但炮手在黑暗中也找不到目标，只能朝着枪声最密集的方向盲目开火。炮弹在山坡上炸开，掀起的泥土和碎石砸进树冠里，惊起一群夜栖的鸟。
张小满打完一个弹匣，翻身滚到旁边另一个射击位置。他贴着地面爬了五六步，找到一个新视野，重新架好枪。夜视仪里，那些北秦士兵正在陷入混乱——有人原地开枪，有人蹲在铁甲车后面找掩护，有人试图把地上的伤员拖起来但拖不动，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端着枪不知道该往哪打。
那些被地雷炸断了腿的伤兵、那些跌入陷阱，被刺穿了脚掌小腿甚至骨盆腔的重伤者在后方哀嚎，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很远，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正在用锯子不停地来回拉扯。
他们没有死，但比死了更让活着的人心里发寒。
张小满不知道打了多久，只记得自己在换第四个弹匣的时候，刚才那群还在试图组织反击的北秦部队已经开始逃了。
那些已经被吓破胆了的士兵们拼命往来的方向跑，连队形都顾不上了。
张小满看着那些在夜色中仓皇退去的背影，放下枪，靠着石壁喘了口气。
不好意思。
这片山路，你们今晚走不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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