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怀礼站在大营中央，面前那张新做的沙盘已经又被他砸出了一个坑。
这次砸的是沙盘上横山山脉的位置。石膏堆成的山脊被他用铜尺砸得四分五裂，碎石和沙土从裂口里倾泻出来，淌了一地。身后的副官和参谋们站得笔直，没有人敢上前收拾。
出征第十四天。
十四天前他给太子发的军报里写的是“三十天内拿下中山全境“。
当时他站在三十二师的出发阵地上，看着铁甲车和炮群从面前隆隆开过，心里想的还是——七天进山鹿，十五天扫清全境，三十天班师凯旋。
然后他遇到了横山。
横山其实不算什么天险。中山国内多山，但横山山脉海拔不高，山势也不算陡峭，平时商队走这条路往返北秦和中山，来回不过七八天。
而现在他战无不胜的大军卡在山脚下，寸步难移。
横山没有守军。横山只有一群他看不见的鬼魂——穿着墨绿色作战服、脸上涂着黑泥的北虞人。
白天山里安静得像无人区，太阳一落山，这些鬼魂就出来了。他们不打正面，不守阵地，不跟你对冲。他们只在黑暗中开枪，一枪一个，打完就走。
等北秦的大部队追进林子里，只能捡到几个还微微发烫的弹壳，连他们的脚印都追不到。
还有那些狡猾而毒辣的便宜陷阱。
靳怀礼打了二十四年仗，灭过四个国家，平过七次叛乱，但他没见过北虞人这种狡猾又恶毒的打法。
北虞人埋的地雷不炸死人。被地雷炸到的伤兵躺在担架上惨叫着被人抬回来，膝盖以下全烂了。军医蹲在担架旁边，剪刀剪开裤管，露出伤口，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被炸伤的士兵绝大部份都终生无法再走路，即使侥幸保住一条腿，也是一辈子残废。
北虞人甚至还改装了定向雷，焊接了预制沟槽的铁盒里塞满钢钉和铁渣，在钢钉上抹了粪便。故意把爆炸力减到刚好够穿透肌肉但打不死人的程度。
伤兵抬回来，伤口里嵌着几十颗钢钉和沾了秽物的铁渣，军医一颗一颗往外拔，每拔一颗就是一个血洞。
从部队进横山开始，手术帐篷里的哀嚎一直没有停过。
还有更阴的。
北虞人在林间小道上挖了陷坑，坑底铺的不是削尖的木桩——是更细更长的竹矛，矛头在粪水里浸泡过。
竹矛不会直接把人捅死。竹矛捅进大腿，捅穿腹股沟，捅进骨盆。矛头在粪水里泡过的，伤口会在几个时辰内迅速感染、化脓、发黑臭。
军医对这类感染的处置只有一个办法——趁着还没扩散到腹腔，把整条腿沿着腐烂的边缘锯下来。
每次的陷阱里都会留下字，有些是刻在岩壁上，有些是用一段木桩插在泥地里。
【你们现在经历的恐惧，不及那些被你们屠杀的老百姓万分之一】
但最让北秦士兵恐惧的不是地雷，不是竹矛，不是嵌在肉里的钢钉。是一种火。
靳怀礼亲眼看到过。
普通的火有橘红色的火焰，烧在皮肤上至少还会痛、会让人本能地拍打。这种火是惨绿色的——幽绿中带着刺眼的白炽，火舌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上跳动、蔓延、钻进衣服的缝隙里。
中了陷阱的士兵惨叫着用袖子去拍，火不但没拍灭，反而黏在他的袖子上、手指上，继续往手臂上蔓延。旁边的战友用水壶里的水泼过去——火遇水不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绿色的火舌从遇水的位置高高蹿起，像是什么被激怒的活物。第三个士兵扑上去脱他的衣服——手刚碰到那片燃烧的军服，指尖就沾上了燃烧的液体，绿火瞬间从他自己的手指开始烧起来，沿着指甲缝往手背上蔓延。
那个士兵在地上翻滚、惨叫，惨叫声越来越低，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身体还在抽搐。火还在烧。烧穿了衣服，烧穿了皮肤，烧穿了肌肉。烧到骨头的时候，惨绿色的火焰才渐渐暗下去，变成一缕缕在伤口深处明灭不定的幽蓝。
从那天晚上起，北秦士兵给这种火起了个名字——“鬼火“。
山林里那些看不见的北虞人不再只是幽灵般的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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