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湖的黄昏是一天里最好看的时候。
太阳落到西山后面,余晖从山脊线上漫过来,把整片湖面染成一面半金半蓝的镜子。湖对岸的芦苇丛里偶尔飞起几只白鹭,翅膀在暮色中泛着淡金色的光。
许玖坐在湖边那块被他屁股磨平了的老树根上,手里攥着一根鱼竿。浮标在水面上纹丝不动,像是焊在镜面上的一粒芝麻。
他已经坐了快一个时辰,鱼篓里除了两片树叶和一只不小心爬进去的蚂蚁,什么都没有。
他不在乎。
钓鱼嘛,讲究的是心境。
空军怎么了?偶尔钓不上来是你倒霉,但一直钓不上来就是一种无人能及的境界了。
这侧面说明了他的气场已经强大到连鱼都不敢靠近。
鱼竿对面,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裙的少女正坐在一棵歪脖子柳树的横枝上,双腿悬空,轻轻地晃着,饶有兴趣地盯着他那根一动不动的浮漂。
许玖侧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回浮漂,又侧头看了她一眼,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看什么?”
朱绾绾歪了歪头,那双清澈的杏眼弯成两道月牙:“看鱼啊。”
“鱼有什么好看的?”
“我在看你是怎么做到每次都空手而归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尾音微微上扬,“这里明明鱼很多。”
许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谁说朕钓不到?“他把鱼竿往上提了提,又用力甩回去,水花溅得老高,浮标在水面上剧烈地晃了七八下才稳住。
“这是战略性等待!你懂不懂钓鱼?鱼现在在休息——休息好了才会出来吃饭。等它们出来吃饭的时候,朕一竿一个——“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朱绾绾的声音轻飘飘的。
许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还有上上次,你钓了一整天,最后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鱼挂在钩上带回去的。我听刘安说的。”
许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着水面:“那也是策略的一部分。你懂什么。”
朱绾绾没有反驳,只是晃着那双纤细的小腿,好看的嘴角微微翘着。
鹿湖的水面泛着细碎的光,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风筝在天上飘着,像一只红色的鸟。
湖边的草地上有几个孩子在追着一只皮球跑,笑声远远地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切碎又拼起来。
“恭喜你啊。”朱绾绾忽然说了一句。
许玖转过头:“恭喜我什么?”
“恭喜你打赢了仗。“她的手指在太湖石上轻轻划着,指尖白皙而修长,指甲上涂着淡淡的凤仙花汁,在灰白的石面上留下一道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而且——还吞并了中山国。这可是北虞立国以来最大的开疆扩土。“
许玖抿了抿嘴,转过头看着水面,语气有些闷:“有什么好恭喜的。”
这是真心话。
领土多了三倍,人口多了两倍,系统那边他还倒欠八百多万。
这哪里值得恭喜了??
但朱绾绾显然理解成了另一个方向。
她看着许玖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角和垂下去的眼睫,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知道许玖在烦什么。
靳怀礼那条疯狗屠了三座城,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中山的难民一波一波往北虞涌,赈灾、安置、给养、过冬——哪一样不要钱?
好不容易打完两场大仗,北虞的国库应该早就见底了,现在要背上整个中山的包袱。
他现在坐在这里钓不上鱼还要嘴硬,可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那张看上去懒洋洋什么都不在乎的脸上,其实藏不住深深地倦意。
她是北秦的公主,可是她国家的军队正在千里之外做着那些让她无地自容的事。
屠杀、暴行、侵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悬在空中的脚尖,没有接话。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坐在湖边,一个钓不到鱼,一个看钓不到鱼的人。
许玖盯着纹丝不动的浮漂看了很久,终于耐不住了。他把鱼竿往旁边一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算了,不钓了。今天状态不好。”
他转身要走,袖子却被轻轻拉住了。力道很轻,像是怕拽疼他似的。许玖回过头,看到朱绾绾依然坐在柳树的横枝上,一只手拽着他的袖口,没有抬头。
“陪我看次日落吧。”她的声音很轻,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少女在跟一个最普通的少年说话,“太阳快要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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