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山的炮声停了。
两千门重炮在连续轰击了两天两夜之后，终于耗尽了弹药基数。横山的山脊线已经被削低了一层，树冠在火光中焚烧殆尽，露出焦黑的土地和碎裂的岩石。
靳怀礼站在指挥车顶上，看着前方那片被自己亲手炮制的焦土，脸色比炮击前更阴沉了。
炮击并没有改变任何事。
北虞那三千新军像是跟这片山融为了一体。
炮击前他们在山里。炮击时他们躲进了更深的山腹——那些天然溶洞里预先囤积了弹药和干粮，洞口被厚重的伪装网遮住。
炮击后，北秦步兵小心翼翼地摸上山脊，还没站稳脚跟，冷枪又从四面八方响起来了。
烟雾弹在铁甲车头顶炸开，闪光弹在夜空中划出刺目的白弧；有人踩中地雷惨叫着倒下，有人在树丛间看到暗绿色的荧光一闪而过，紧接着无数的子弹就从看不见的角度打了过来。
寸步难进。
第六天如此、第七天如此、第八天、第九天，依然如此。
天下第一的北秦王师五万大军被三千轻步兵死死钉在横山山脉北侧，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鱼钩钩住了喉咙——吞不下去，吐不出来，每往前挪一寸都要用鲜血去换。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望京城，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在悄无声息的进行着。
赵伯庸和赵明诚这对老搭档，一个坐镇内阁运筹帷幄，一个穿梭于北秦权贵之间暗中布局。
北秦朝中的几位重臣早已被北虞暗中疏通，如今前线损失惨重的情报通过多条渠道同时涌入望京，朝议之上弹劾靳怀礼的奏疏堆积如山。
每天朝议上都有大臣站出来，用同一种论调逼迫太子——“置北秦大国诚信于不顾“、“妨碍统一天下伟业“、“西南总督擅开边衅，当召回严惩“。
东宫的案头，弹劾靳怀礼的奏疏每天都叠得比人还高。
太子朱常渊面对着堆积如山的弹劾折子，在一片君臣敢怒不敢言的沉默中让了步。
“着令西南总督靳怀礼所部三十二师——立即停止军事行动，退回原驻防地。所有越境部队须在五日内撤至战前边界。“
靳怀礼接到那份电报的时候，站在刚刚架好的新沙盘前面，低着头，看着沙盘上那座他打了半个月也没翻过去的横山，一句话都没有说。
副官站在他身后，不敢催，也不敢退。
整个营帐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靳怀礼把那份电报折好，塞进怀里，然后转身走出了营帐。
“撤。“
整个晚上，他只说了这个字。
于是当天晚上，铁甲车掉头，炮群拆卸后装车，伤兵被抬上辎重车，整个三十二师沿着来时的河谷公路缓缓后撤。
远处山脊上，一群披着墨绿色伪装布的北虞狙击手端着枪沉默地看着。
他们接到命令——不许追击。横山保卫战到此为止，以三十二师主动撤军画上句号。
消息传到北虞前线指挥部的时候，裴石正在看地图。他看到电报的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
终于......
谁都不知道他们面对号称天下无敌的北秦正规军时的压力到底有多大。可以说，这次的横山保卫战如果不是中山国境内多山复杂的地形、如果不是靳怀礼需要争取时间、如果不是科技部那些阴损而诡异的武器......
北虞很可能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所以看到北秦主动退兵，几乎所有北虞将领都松了口气。
终于活下来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的邓知礼就已经站起来了。
“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撤走!!“
裴石抬起头，看到邓知礼站在指挥所的长桌对面，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发抖，但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那光不是喜悦，而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关阳、定陶、武安。
那三座城里，足足有十八万的冤魂，在等一个交代。
关阳籍的兵在等一个交代。定陶的兵在等一个交代。武安的兵也在等。
这件事完不了。
次日清晨，一封封血迹未干的请战书送到了前线指挥部。
各营各哨的中山降兵一个接一个咬破手指在请战书上签了名字。那些名字挤在同一张粗糙的草纸边角上，有的写得端端正正，有的歪歪扭扭——落笔里的愤怒和堵在嗓子眼里的呐喊一样滚烫。
横山前线指挥部。
裴石站在沙盘前，双手撑在沙盘桌沿，那张历尽风霜的脸上表情十分难看。
他现在是三角洲部队的副队长，跟着李唯忠从打中山一路打到现在，战功彪炳。
“不行。“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他把一叠战损报表从沙盘边角拿过来，摊开在邓知礼和韩尊虎面前。
“我们的三千新军在横山能拖住他们，是因为他们对山地游击战毫无准备——再加上他们重装备在山地里施展不开。但这些条件在平原上一个都不成立。“
他的手指沿着沙盘上的河谷划了一道线：“靳怀礼的兵力没有损失太大，只是伤兵太多。他现在带着接近满编的兵力退到了平原区域——正面交火，我们没有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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