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知礼刚要开口，韩尊虎已经站了起来。
老将脸上的皱纹比半个月前更深了，眼眶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出了指挥所。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
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大概七八岁，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
她穿着一件明显是大人衣服改小的旧棉袍，袖子卷了好几道才露出她青筋分明的手腕。她的脸上有两道已经结痂的旧伤，一道从额头斜贯到左眉，另一道在下颌处，像是被钝器刮过之后留下的印记。她的头发被剪得很短，乱糟糟的，像是自己用剪刀胡乱割的。
她站在指挥所中央，攥着韩尊虎的衣角，眼睛睁得很大。
韩尊虎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比他平时说话的时候低了整整一个调：“念儿，你跟各位将军说——那天在城里，你看到了什么。“
小女孩沉默了很久。她攥着韩尊虎衣角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泛白。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他们……他们闯进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听到外面有好多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东西在烧……“
“然后我家的门板突然就飞了......我爹被压在门板底下，他在看我，在看我娘。我娘把我往床底下塞，床底下有尿壶和老鼠。我娘把弟弟塞在我怀里，说念儿抱紧弟弟，抱紧弟弟不要出声。“
她小小细细的手比划了一下一个大人拼命把她往床底下塞的动作。
“然后好多脚跑进来。不是我们的鞋子——他们的靴子底有铁掌，踩在青砖地上咣咣咣咣。我娘往门口走了一步，我听到她喊的是——救命。“
“然后她倒下了。我看到她的脚在地上蹬了好多下。“
帐篷里静得能听见灵能灯电流的细微嗡鸣声。
“后来人走了。弟弟不哭了——我抱他抱得很紧，他脸闷在我怀里，我用力搂着他后脑勺。我爬出来——我爹还在门板底下睁着眼睛，我娘倒在我爹身上，地上全是红红的，我弟睡醒了开始找娘。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找隔壁王婶帮忙，但王婶家门口也全是红红的，王婶就倒在她家的那口缸旁边......脑袋...王婶的脑袋不见了......“
女童说到“弟弟“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哄一个只有她能看到的人。
“后来弟弟发烧了，一直吐水。我们走了好多天，好远好远。前天弟弟说冷，我抱着他靠着城墙坐着。弟弟说他饿，我就去排队给他领粥。粥领到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走回去的时候弟弟睡着了。怎么叫都不起来。粥凉了。然后有人把我带到这里来了。“
她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眶里的泪水转了好几圈才滚下来，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细细的白痕。
“可以把粥留给我弟弟吗？他醒过来会饿的。“
韩尊虎转过了身去。老将军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但他那双打了四十年仗的手死死攥着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肩胛骨在战袍下微微发颤。
裴石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那些北虞的将领一个个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沉默变成了切齿的愤怒。
邓知礼没有说话，韩尊虎也没有。
原中山国的将领站在指挥所的左侧，所有人的嘴唇都抿成了一条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每个人的胸腔里翻涌着，却找不到出口。那是一种被压到了极致的、连呼吸都在发烫的愤怒。
裴石慢慢抬起头。他看着那个瘦小的小女孩，看着她脸上那两道结痂的旧伤，看着她攥着邓知礼衣角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李将军。“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哑，目光转向一直坐在长桌最末端没有说话的李唯忠，“你怎么看？“
李唯忠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他刚才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双看起来很和善的眼睛看着那个小女孩，跟平时一样温和。
他放下笔，站了起来。他没有走向裴石，也没有走向邓知礼，而是走到那个小女孩面前蹲了下来。他蹲得很低，和她平视，声音放得很轻。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念儿。“
“念儿乖。弟弟睡着了，会有别的哥哥帮他把粥温上，等他醒了再喝。你在这里安心住下，以后没有人会再欺负你了。“
小鱼儿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泪，抹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她点了点头，然后被门口的守卫牵着走了出去。
“殿下，“李唯忠沉默了一会，缓缓说道：“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我们不能在平原上跟靳怀礼决战。“
“正面战场，我们不是三十二师的对手，现在你们的十万人，在武装到牙齿的北秦军队面前也只是送菜，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邓知礼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将军——“
李唯忠打断他，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是，既然大家已经是一家人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自家人的仇，就不能不报。”
指挥所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邓知礼的手攥成了拳，韩尊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裴石放在桌沿上的手指松开了。
李唯忠转过身，走到墙边那幅中山地图前面，伸出手指在横山以北某个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靳怀礼回撤的路线只有一条，必须经过这片河谷。他的指挥部一定跟在铁甲车集群后方——我带一支小队，在河谷设伏，截断他的后卫，把他的指挥部从大部队里剥离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邓知礼和韩尊虎。
“你们负责拦住他的后卫部队。只要你们能拖住他们半个时辰，我就能把靳怀礼从指挥车里揪出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依然平静，却让每个人的脊背都微微发烫。
“让我们去把靳怀礼的狗头拿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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