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知礼站在队列前方的木台上,扫了一眼底下那十万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他们年纪不同,说的方言也不同,但此刻脸上的表情是同一种——决绝。
“李将军说,他要在河谷设伏,等靳怀礼的大部队过去之后,掐断后卫部队和指挥部之间的联系,然后把靳怀礼从指挥车里揪出来。“
台下很安静。
“他需要我们做一件事——在北秦后卫部队的正面,撑住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不能让任何一支部队回援。“
“半个时辰之后,李将军会带人从侧翼摸进去,杀掉靳怀礼。“
“所以这一个时辰——我们是炮灰、是诱饵、是钉在河滩上替他把追兵挡在身后的铁桩。“
“我没有什么可以承诺你们的。没有军功,没有赏银,没有封地。这场仗打完之后,你们当中大多数人——可能回不来了。“
台下死寂。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们。“邓知礼攥紧了腰上的佩剑:“北秦人在关阳杀了多少人,在定陶杀了多少人,在武安杀了多少人。我们的爹娘、我们的婆娘、我们的孩子。他们有人被那群畜生糟蹋了之后再杀,有人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往城外跑,被当成砍杀取乐的活靶子,有人被绑在柱子上让他们的士兵练习打靶——“
他把目光从队列里收了回来。
“所以今天,我们不是去送死。”
邓知礼把腰间的佩剑抽了出来,剑锋在晨雾中泛着一线冷光。
“我们是去讨债。”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着面前那十万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明天天亮之前出阵。愿意留下的人——“
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因为台下已经没有人动了。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十万双眼睛在月光下沉默地看着他,没有人开口,但所有人都在用眼神回答他同一个问题。
血债血偿!!
邓知礼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那片沉默的兵阵。
他缓缓抬起手臂,没有喊话,只是朝着北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河滩,重重地往下一压。
“出阵。“
十万人的脚步同时启动,像一道从山脊上倾泻而下的无声洪流。
......
河滩上,杨二岗蹲在一条干涸的浅沟里,手里攥着一支刚发下来的灵能枪。
他旁边是李四海和郑丙,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夜风从河谷上方灌下来,带着泥土和河水的腥气。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能看到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黑色长线——那是北秦三十二师的后卫部队,铁甲车、步兵、辎重,正在沿着河谷公路往北撤退。
杨二岗把枪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不知道一个时辰之后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站起来。他只知道三件事——
第一,关阳是他老家。
第二,他娘在他当兵之前往他怀里塞过一撮香灰和三个铜钱。
第三,他娘没能跑出关阳。
他把枪口架在沟沿上,对准了那道正在接近的黑线。
风从河滩上刮过去,吹得他的衣摆在晨光中猎猎作响。
那是一个漫长的黎明,也是一个短暂得足以让人记上一辈子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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