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怀礼坐在指挥车里,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车窗外,河谷公路被铁甲车的履带碾得坑坑洼洼,辎重车队排成一条望不到尾的长龙,缓缓往北蠕动。步兵走在车队两侧,步伐依然整齐,但脸上的表情骗不了人。
那些从前线撤下来的兵,眼睛里已经没有出征时那股目中无人的傲气了。
横山。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像是在嚼一块咽不下去的骨头。
五万大军。两千门重炮。他打了二十四年仗,灭过四个国家,平过七次叛乱,跟西苏的铁甲集群在平原上正面对撞都没有退过半步。那些仗输了也就输了,西苏是大陆上唯一能跟北秦掰手腕的强国,胜败乃兵家常事,回去写份请罪折子不丢人。
但中山不是西苏。
中山是什么东西?一个连年饥荒、国主看到特使只会跪地求饶的弹丸之地。
北虞又是什么东西?一个三万平方公里、去年还在为水患发愁的穷国。
等回到望京,弹劾他的折子大概能从勤政殿门口一路铺到东宫。
朝廷上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老东西会说他擅开边衅,说他损兵折将,说他给天朝上国的脸面抹了黑。
上次灭卫国的时候也有一群御史弹劾他,说他“不经廷议、擅自用兵”。后来他把卫国君主的头颅跟四肢装在木匣里送回望京,那些人就闭嘴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没有战利品、没有领土、没有可以封在木匣里送回去的四肢跟人头,那些在朝堂上本就对他不满的文官,会抓住这个机会把他的军权削掉。
他攥紧了扶手,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不行。
回去之后得找个借口再打回来。这次要学乖——避开山林,避开丛林,逼着北虞人在平原上跟他决战。他的铁甲车洪流、他的炮火覆盖,在平原上能把北虞那点破铜烂铁碾成粉末。
他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河谷两侧的山脊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公路沿着河道蜿蜒向北,前方不远处隐约能看到几座低矮的土坯房屋顶。那是中山国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地图上连名字都懒得标的那种。
他记得这个镇,来的时候从镇子中间穿过,街上空无一人,镇民大概早就跑了。
回去的路上,这些地方就不用再留了。
先把沿途这几个破镇子烧干净,把能抓到的人全拉到路边排成一排,让新兵挨个用刀捅、用枪打脑袋来练练胆子,也算是给这一趟捞回点本钱。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惹怒他西南总督的代价是什么。
就在这时,通讯官策马赶到指挥车旁,在车窗外勒住缰绳,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
“总督大人——后卫部队遇袭。中山军正在从正面攻击我后卫阵地,初步判断是中山龙骑兵和步兵混编,数量约三到五万人。”
靳怀礼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咧开。
他为什么要屠城?
除了他本性嗜杀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激怒敌人。
愤怒的敌人会失去冷静,失去冷静的敌人会主动送上门来。只要他们敢来,他就能把他们一口吞掉。
他靠在椅背上,把车窗开到最大,朝通讯官招了招手。
“传令。前军停止前进,按撤退前预定的第三套方案变阵——铁甲车一营、二营从正面回推,骑兵团沿着河谷两侧的高地绕到中山军后方,切断他们的退路。前锋炮兵立即就地架设火炮阵地,对中山军冲锋队形实施覆盖射击。告诉他们——不用留活口。”
通讯官领命而去。传令兵策马沿着车队一路狂奔,马蹄声在河谷中回荡。
前方的铁甲车开始掉头,履带在碎石路面上碾出刺耳的摩擦声。骑兵团分作两队,沿着河谷两侧的山坡迅速展开,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晨光中弥漫开来。
靳怀礼坐在指挥车里,看着窗外那一道道正在按照他的意志迅速调整到位的队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他这样的名将,就算是撤退,也是攻防一体的撤退。
每一个后卫营的位置、每一个铁甲车连的转向半径、每一个骑兵队的包抄路线,都是事先算好的。
他笑着点上了一根卷烟。
这场仗...谁输谁赢,还不知道呢。
......
杨二岗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天下第一强军。
北秦人的火炮像是长了眼睛。炮弹不偏不倚地落在冲锋队形最密集的地方,每一发都能撂倒一片人。冲锋队形刚散开,北秦的步兵火力就跟上来了——他们的枪打得太准了,准得不像是在战场上,像是在靶场上。蹲、瞄、击发,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每个兵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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