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开!不要挤在一起!”韩尊虎的声音在阵线上炸开,老将骑着马在弹坑之间来回奔走,头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花白的头发被硝烟熏得灰一块白一块,“往两侧散开!不要给他们集火的机会!”
但散开也没用。散开之后,北秦的铁甲车就压上来了。
那些钢铁怪物碾过河滩上的碎石和尸体,炮塔缓缓转动,灵能炮口喷出的蓝白色火焰把整片河滩照得忽明忽暗。炮弹打在冲锋队伍的前方,炸起的碎石和泥土溅在脸上生疼,有人在弹坑里翻滚着惨叫,有人在泥泞中爬着去找自己炸断的腿。
杨二岗趴在一道被炮弹犁出来的浅沟里,抱头缩成一团。
碎石和泥土像雨点一样砸在他的后背上,砸得他浑身都在发抖。他旁边是李四海。李四海的右肩被破片豁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但他只是咬着牙把自己缩在沟沿后面。
再过去几步是郑丙,郑丙的枪管已经打红了,他正手忙脚乱地换弹匣,手指被灼热的枪管烫出一串水泡,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们的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有人被弹丸击中胸口闷哼一声就趴下了,有人被炮弹碎片削去半边脸还在往前爬,有人被铁甲车的弹丸扫断腿,躺在弹坑里还要把枪举起来继续打。
杨二岗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每次他以为自己的队伍要被冲垮的时候,回头看一眼身后,那些同袍还在红着眼往前压。
又一个炮弹落下来。
这次落得很近,气浪把他的身体从沟里掀起半尺高,然后重重摔在泥里。他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在脸上,用手一擦,不是自己的血。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年纪跟他差不多大的兵仰面躺在浅沟边缘,胸口以下的部位已经看不到了。
那个兵的眼睛还睁着,瞪着灰蒙蒙的天,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来了。
杨二岗的手在发抖。
但他想起了关阳。想起了他娘。
他的家已经没了。
他们的家人在关阳、在定陶、在武安,被靳怀礼的兵绑在柱子上当靶子,被推进坑里活埋,被铁甲车碾成肉泥。
他们已经没有家了。
他们只剩下一个念头——
把这条命用在该用的地方,让靳怀礼的血债,血偿。
他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家国天下,但他懂一个道理。
如果这辈子就这样了,这么穷、这么苦,天天被人欺负,那他认。
但如果他们的后代,也能在明亮的学堂里读书,也能在夜市里举着糖葫芦追着皮球跑,也能坐在田埂上跟爷爷盘算今年多打了几斤粮,那他们今天死在这里,就不是白死。
他重新把枪端起来架在沟沿上。
满脸是血的李四海跟郑丙也在跟他做着一样的动作。
他们不是不怕死。
是终于明白为什么要死。
河滩上,中山军的阵线正在被一寸一寸地压回来。
北秦的铁甲车从正面碾过来,骑兵从两侧高地上往下冲,步兵方阵跟在铁甲车后面稳步推进。中山军被压得不断后退,每一步都在死人。
但没有人是背对着北秦军队死去的。
韩尊虎的马被炮弹炸死了,他从马尸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一枪放翻了一个冲上来的北秦兵,然后回过头朝身后吼了一声:“还有谁活着!”
几十个声音同时回应了他。
那些人有的瘸了腿,有的断了手,浑身是血,但他们还站着,手里攥着能攥的一切——枪、刀、石块、碎掉的枪托。
没有人退。
他们选择把命押在这里,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能赢,是因为他们相信一件事。
——相信李将军能帮我们报仇。
相信他!
这是中山将士最后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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