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烟眠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抽走了。
账目。账目都对上了。
她抬眼看着洛川。
她这辈子见过太多男人。达官显贵，有的好色，有的好财，有的好名，有的好局。她一眼便能把人看到骨子里。
可今夜坐在她软榻边的这位，他一掀绣帘进门，她就知道，她这一眼，看空了。
这人身上，没有她熟悉的任何一种欲。
只有一种东西。
了如指掌的，笃定。
像是她这间绣阁，这张软榻，这个枕头底下那柄薄刃，这半年的每一笔账，早就在他眼里，铺得一干二净。
柳烟眠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话。可一张口，先落下来的，是眼泪。
不是哭。是她藏了太多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压不住了。
洛川没催她。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色帕子，搁在她手边。动作平淡，像是替一位熟人递茶。
”柳姑娘。“
他声音放缓。
”朕今夜来，不是来问你案子。是来，还你一个公道。“
柳烟眠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她死死盯着洛川，眼眶通红。
”陛下说什么？“
洛川端起那只凉茶，轻轻抿了一口。
”柳知礼。“
他缓缓道。
”前朝江南布政使。清正，严谨。三年查盐税，查到了苏、扬、通三州的盐道总头。“
”可惜，查到这一步的时候，他踩到了两个人的尾巴。“
柳烟眠呼吸一紧。
”一个是当时的户部侍郎，王铎。那年，王铎在江南收了盐商一百三十万两，挪去贴补门下一名御史的私债。“
”另一个是当时的江南按察使，周鹤鸣的门生。姓何。何家每年往京里送的节礼，超过二十万两，一半进了周鹤鸣的私库。“
柳烟眠整个人都在抖。
这些名字。
这些数字。
她父亲临死前，写过一纸没能递出去的折子。
她跟着母亲被押进教坊司的那一年，她曾把那纸折子，塞进了自己贴身的夹袄里。
三天后，教坊司例行搜身。
那纸折子，被搜走烧了。
她跪在教坊司的青石板上，整整一夜，一滴眼泪都没落。
她告诉自己，她记得。
她记得那纸折子上的每一个字。
她记得她父亲写的那几个名字。
十二年。
她一个人把这些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嚼在舌根
今夜。
这些名字，这些她一个字都不敢说出来的名字，被这位陛下，轻描淡写，一个一个地念了出来。
洛川把那只茶盏搁下。
他看着她。
”柳知礼在狱中自尽的那一夜，押牢的班头，是王铎的门生。“
”给他送饭的那壶酒，里面掺的是鹤顶红兑过的断肠草。“
”这种配法不会立刻死。是先让人神志不清，自己动手写下认罪书。再慢慢等药发。“
”柳姑娘。“
洛川的声音，平得像水。
”朕今日抄王铎家。在他书房最深的那一层，朕挖出了一口铁箱。箱子里，是他二十年来攥在手里的账本、口供、遗书、往来密信。“
”其中有一本账，是王铎当年处置江南布政使一案的底账。每一笔钱，去了哪里，经了谁的手，谁收了多少。“
”清清楚楚。“
柳烟眠的牙齿，在咯咯作响。
她咬着嘴唇。
咬出了血。
她等了十二年的东西。那些本该早就随着她父亲一起，埋进江南黄土里的东西。
被一个她背地里唾骂过整整五年的”昏君“，一句话，翻了出来。
”陛下……“
她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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