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磬第二次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杏娘在灶台后面揉面，听见门帘响了一声。她抬头目光掠过。
李磬立在门口，没进来。就站在门帘边上，手扶着门框，眼睛在铺子里扫了一圈。
扫到杏娘的时候微微一顿，又扫到后厨门口，再扫到窗户。然后走进来，坐到角落的位子上。
照旧。角落，靠墙，背对着门。这个位子他坐了快两年了，每次来都坐这儿。杏娘问过他一次为什么不坐靠窗的，他说靠窗太亮。杏娘没再问。
但今天不一样。
平时李磬来吃面，脸色是平的，不冷不热，像常乐坊的墙。
今天他的脸色沉，眼底有青色，像没睡好。
嘴唇干了一点，下巴上冒出了胡茬。衣襟上有一点皱，像是坐了一夜没换衣裳。
杏娘把面团放下，擦了擦手，走到前堂。
“吃什么？“
“汤面。“
声音比平时哑。像是说了很多话，或者很久没开过口。
杏娘去了后厨，，浇上汤，撒上葱花。
端出去的时候，李磬坐在位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是周元那种不紧不慢的敲，是快的，一下接一下，像在算什么。
杏娘把面放下。
“慢用。“
李磬垂下眼，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
吃了三口，放下筷子。面还剩大半碗。
杏娘瞥了一眼碗里的面。平时李磬来吃面，碗是空的，汤都喝干净。今天剩了大半碗。
“沈姑娘。“
杏娘正在擦隔壁的桌子，手上的动作缓了缓。
“嗯？“
“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杏娘把抹布搭在肩上，看着李磬。
李磬的眼睛看着她，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看法。是认真的，带着一点什么。不是担心，比担心重。
“什么样的奇怪？“
“在你铺子外面转的。不是来吃面的。“
杏娘没立刻回答，想了想，说了两个字。
“有。“
李磬的手指停了：“什么时候？“
“十来天前。午市快收的时候，巷子对面靠墙站着一个人。灰布短褐，戴斗笠，看不清脸。不是盯梢的姿势，是在观察。“
李磬没说话。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对什么。
“后来呢？“
“后来走了。关店的时候，又看到一个人影。不是同一个人。矮一些，壮一些，穿深色衣服。一闪就不见了。“
李磬沉默了一下：“你没跟别人说？“
“没有。“
李磬没有反对。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没松。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面吃完了。汤喝了两口，放下碗。吃面的速度比平时快，像是为了腾出来说话的时间。
“沈姑娘，我跟你说一件事。“
杏娘看着他。
“查你的人，不是长安的。“
杏娘默了一瞬：“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是侯府的人，不是萧家的人，也不是常乐坊的。“李磬的声音低了下来，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是从外面来的。“
杏娘没吭声。
“我在案卷里查了半个月。“李磬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常乐坊的户籍我翻了一遍，没有这两个人。西市东市的牙行我也问了，没有外地人租房的记录。客栈也查了，没有。“
“那他们从哪儿来的？“
李磬看着她，没回答。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一下眉，又放下了。
“我查了长安城四个门的入城记录。“李磬的声音更低了，“半个月前，从南门进来的外地人里，有两个没有投宿记录。进了城，但没有住客栈，没有租房，没有去牙行报备。“
“人呢？“
“不知道。进了城就没了。像水滴进河里，找不到了。“
杏娘没应声，李磬看着她，眼睛里的青色更深了。
“沈姑娘，我在案卷前坐了一夜。“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把能查的都查了。能问的都问了。“
“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查不到。“李磬说，“该有记录的地方没有记录。该有痕迹的地方没有痕迹。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杏娘听着，手指在围裙边上攥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查你的人，有备而来。不是随便看看，是专门来的。来了之后不留痕迹，不投宿，不租房，不报备。看完就走，或者——“
他说到这儿，住了口：“或者还没走。“
沉默了几息，李磬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松了一点，像是想起一件事。
“还有一件事。吴账房那边，我查清楚了。“
杏娘抬头。
“他背后的人是永兴楼以前的东家，姓钱。吴账房被带走之后，姓钱的怕牵出来，自己跑了。去了洛阳，改了名字，开了间小铺子。“李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我让人去确认过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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