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姓周,六十多岁,耳朵有些背,说话时要凑近些才能听清。
他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一边择菜一边说:“当年验尸的时候,我写的那份记录后来被改了。我写的是‘死者左手小指及无名指有陈旧性骨折,系生前伤’,可后来呈上去的卷宗上写的是‘系酒后摔伤’。我当时想争辩,可陆知府亲自过问,我没敢多嘴。”
朱怡铄问:“你确定那份卷宗被改过?”
仵作说:“确定。我写的那份底稿我还留着,在家里放着。”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来,纸边已经卷了,上面用墨笔写满了字,字迹工整。朱怡铄接过来看了一遍,底稿上写的内容和仵作说的一致,和案卷上的记录确实对不上。
朱怡铄通过一个叫陈书吏的年轻书吏,在城西一间租来的小院里找到了当年被改过的验尸记录的抄本。
那本抄本在一个旧箱子里放着,纸张已经发黄,边缘有些脆。
上面写着验尸记录的详细内容,包括那句“死者左手小指及无名指有陈旧性骨折,系生前伤”。
朱怡铄把那份抄本收好,放进了贴身的包袱里。
朱怡铄在客栈里把这些天查到的所有材料整理了一遍。
仵作底稿、赵氏证词、邻里的走访记录、陈书吏提供的抄本,以及孙德胜的把柄,一件一件地排好,按时间顺序记在一张纸上。
他写了整整一夜,写完之后又读了两遍,确认每一处细节都有出处,每一条线索都能对上。
他写了一份详细的奏折,连同所有物证和证词,一起封好,让伍六七亲自送往京城。
伍六七走之前问:“殿下,您一个人留在安州府,安全吗?”
朱怡铄说:“陆天尧不认识我,他不知道我来查他。你只管把东西送到京城。”
伍六七把折子贴身放好,翻身上马,朝北面疾驰而去。
伍六七走后的日子,朱怡铄依然每天在城里走动,但比之前更加小心。
他换了一家客栈,从城东搬到了城南,每天出门的时间也缩短了一些。
伍六七走了将近二十天。第二十三天傍晚,朱怡铄回到客栈时,掌柜的递给他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朱怡铄接过来,上楼关好门才拆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所奏知悉。已派人前往,不日即到。”
字迹是朱和壁的,朱怡铄认得。他把信烧了,把灰烬从窗口撒出去。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安州府城北门忽然被一队骑兵封锁。
那队骑兵从北面疾驰而来,马蹄声在清晨的薄雾中格外清脆。
城门口的几个守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缴了械。
与此同时,城西的锦衣卫驻地和城中的府衙也被同时控制。
孙德胜在自己的值房里被从椅子上按倒时,还在叫嚷“你们是什么人”,为首的那个人亮出腰牌,上面刻着北镇抚司的字样。
陆天尧在别院里被抓获时,正在吃早饭。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几样小菜和一壶温酒。他抬起头,看见几个穿黑衣的人走进来,为首的那个人递上一份文书:“陆天尧,你的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
陆天尧没有反抗。他放下筷子,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跟在那几个人后面走了出去。
朱怡铄站在城西的巷口,远远地看着那一队人押着陆天尧从街上走过。
他转身朝客栈的方向走去。当天傍晚,他收到了京城的信使送来的一封短函,还是朱和壁的字迹:“事已办妥。你回来吧。”
他站在客栈的窗前,望着外面那条渐渐暗下来的街道,想起了楚月。
她应该已经出了安州府的地界,走得远远的了。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听说安州府的事。他只是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正在被夜色覆盖的街道,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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