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州府城。锦衣卫值房的后堂里,伍六七已经翻了大半天的旧档。
安州府的锦衣卫值房在城西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是一座两进的院子,前院办公,后院存放档案。
孙德胜被革职查办之后,值房里只剩几个留守的校尉,对伍六七的到来不敢多问。伍六七亮出北镇抚司的腰牌,说要查阅近两年安州府及下属各县上报的刑案卷宗。
那几个校尉连连点头,把他领进后院档案库,开了锁就退了出去。
档案库不大,只有两间屋子,靠墙摆着几排木架,架上堆着大小不一的卷宗。
有些卷宗用麻绳捆着,有些散放在架子上,积了一层薄灰。
伍六七从安州府本级的案卷开始翻,一本一本地过目。
他看得很快,翻到疑点处才停下来细读。
安州府的案子不少,但大多是寻常的田产纠纷、盗窃斗殴,偶尔有命案,也都是陈年旧案。他没有找到楚月的名字。
翻到第三排架子底层时,他看见了一摞被压在
那摞文书的封皮上贴着“属县呈报”四个字,边缘已经卷了,纸张发黄,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他把那摞文书搬出来,一本一本地翻看。
这些是安州府下属各县每月上报的刑案简报,内容简略,只有案由和处置进展。
伍六七翻到第七本时,手指停在了一页上。
那页纸上写着一行字——“桃源县呈报:捕获女犯楚月,系安州府通缉之杀人犯。现已收监,等候府衙批示处置。”
伍六七把那页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书,站起来。他把那本卷宗夹在腋下,快步走出了档案库。
回到客栈时,朱怡铄正坐在窗前翻一本旧书。
他看见伍六七进来,把书合上:“找到了?”
伍六七把那本卷宗放在桌上,翻到那一页:“殿下,楚姑娘在桃源县。九月被捕,至今还在牢里。”
朱怡铄低头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纸面上:“桃源县在哪里?”
伍六七说:“在安州府西南方向,距府城约二百里。地处偏远,山路居多,骑马最快也要两天。”
朱怡铄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为什么现在才发现?”
伍六七低下头:“属下的疏忽。之前查案时,只关注了安州府本级的案卷,没有留意注意。”
朱怡铄没有责怪他。他把那本卷宗合上,在屋里走了几步:“陈文军上报了陆天尧,等回文。可陆天尧已经被押解进京了,回文到不了桃源县。陈文军等不到回文,会怎么做?”
伍六七沉默了片刻:“按照律例,死刑案犯的处置需要上级批复。如果陈文军迟迟等不到回文,他有两种选择。第一,继续等。第二,报请上级衙门核准后执行。安州府现在由桐州府通判代管,可陈文军未必知道。他可能会直接报到桐州,也可能……”
朱怡铄说:“也可能直接处置。”
伍六七没有接话。
朱怡铄在桌前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街上的灯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灯光落在窗纸上,把那些细密的纹路照得分明。
他想起楚月临走时的背影,想起她回头时那个没有说完的表情,想起她那双已经旧了的布鞋和那根被她捏得起了毛的皮缰绳。
他想起她在黄风岭从山上飞马而下,几枚飞镖把那些土匪钉在地上,然后隔着几步远朝他喊了一声“你一个人”。
他想起她在篝火旁低头沉默的侧脸,想起她伸手拍他后脑勺时那道不轻不重的力道,想起她在雨夜问他“我娘现在还在吗”时的声音。
她在牢里待了快一年了。她不知道安州府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在找她。
他站起来:“备马。”
伍六七说:“殿下,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夜间赶路太危险。”
朱怡铄说:“备马。”
伍六七没有再劝。他转身出去,下楼去马厩牵马。
朱怡铄把桌上的几样东西收进包袱,又检查了一遍腰间那把短刀的鞘口。
他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小瓷瓶——楚月第一次给他金疮药时扔给他的那只,素白的瓶身上没有花纹,瓶口的木塞被她用牙咬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齿痕。
他一直没有还给她,她也一直没有要回去。他把瓷瓶放进怀里,快步下楼。
客栈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往外走,喊了一声:“客官,这么晚了还出去?”
朱怡铄没有回答,已经出了门。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街上的铺子都上了门板,只有几盏路灯在夜风中摇晃。
伍六七牵着两匹马在门口等着。朱怡铄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朝城西方向走去。伍六七跟在后面,没有多问。
到了城门前,果然已经关了。
两扇厚重的木门合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出来一线昏黄的灯光,那是门洞里的守兵挂的灯笼。
城楼上有几个守兵在走动,脚步踏在木板上的声响从高处传下来,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种规律的沉闷。
朱怡铄在城门前勒住马,抬头看了看城楼上的灯火。他转头对伍六七说:“城墙上的守卫换岗在什么时辰?”
伍六七说:“属下打听过,戌时末换岗。换岗时有一段时间城墙上没有巡哨,可以从西侧那段矮墙翻出去。”
朱怡铄说:“等。”
两人在城门旁的暗影里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城楼上的梆子声敲了三下,换岗的兵丁开始走动。
朱怡铄看见西侧那段矮墙上巡哨的灯笼晃了晃,往东边移过去了。
他翻身上马,伍六七也跟着上马。两人沿着城墙根往西走了一段,在一处坍塌了一半的豁口处停下。
那豁口不高,马能跳过去,只是外面是一片碎石地,落地不稳容易伤到马蹄。
伍六七先跳了过去,落地后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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