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即将跨入门槛的那一瞬,薛砚青忽然回过了头。
隔着乌压压的人海,他的目光精准地越过无数攒动的人头,落在了她的身上。
人太多了,温初一没有出声喊他。她只是抬起手,先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然后又远远地指了指他手里提着的考篮。
仔细看题。别忘了吃姜糖。
薛砚青看懂了她这毫无仪态可言的暗号。他那素来清冷的唇角,无可遏制地、轻轻弯起了一个极其清浅的弧度。
点名、唱保、搜检完毕。随着吱呀一声沉重的巨响,试院的大门缓缓合上。
大门虽关,外头那些送考的家眷和小厮却迟迟不肯散去。
温初一在人群里,隐约听见黄三娘正在跟旁人吹嘘:“瞧见没?温家今日送出去的食盒足足有六十多个!那寄存匣都塞满了一半!这半间铺,可真是赚翻了!”
温初一转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宋秋娘。
这小丫头此刻正死死抱着那本厚厚的寄存簿,额头上全是因为紧张而急出的细汗。有个考生家属跑来想替自家公子取错拿的书箱,宋秋娘立刻像只护崽的母鸡,整个人扑上去按住那排木格,死活不肯让人乱翻。
那家属急得直跳脚骂人,她也不恼,只是红着脸、拔高了嗓门,照着簿子一行一行地念牌号对证。念到最后,果然是那家属自己记混了。
温初一看着她这副死磕到底的倔强模样,走过去,压低声音道:“干得好。今日,你的工钱再记三十文。”
宋秋娘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赶紧低头,将这笔天降横财记在心里。
温初一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试院大门,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空掉的布袋子,极其干脆地转过身,大步往半间铺的方向走。
考试日里,外头的人也还得吃饭生活。她得赶回去,把下一锅热水烧开。
……
傍晚时分,落日熔金。经古场终于放牌了。
先走出来的是头牌交卷的考生。紧接着,是二牌、三牌……
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考场清场,大门落上重锁。规矩森严,夜里绝不允许任何一人留在里头。
薛砚青随着人流走出来时,月白色的袖口上沾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点墨迹,神色却一如既往地平静如水。
温初一挤上前,先是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他的脸色,确认没被冻坏,然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的考篮。
“姜糖吃了吗?”她小声问。
“吃了半块。”他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的低哑。
“那就好。”温初一悬着的心落了地,将一碗一直捂在怀里保温的热水递给他,“今日的题难吗?”
“尚可应付。”他接过水,指腹擦过她的手背。
正说着,寒逢春像游魂一样从后头的人群里挤了出来,哭丧着脸,几乎要厥过去:“嫂夫人,我觉得我这回,可以在考场里睡个长觉了。”
温初一毫不客气地把另一碗滚烫的热水塞进他手里,没好气道:“想睡?那也得先醒着把这碗热水给我喝干净了再睡!”
回到半间铺,那些交了卷的考生们没有急着回去休息,而是不约而同地围在了那面错题壁前复盘。
有人感慨,温家的题眼墙虽然没能直接押中原题,可那正心二字,却像是一盏明灯,把考场上那条容易跑偏的死胡同给照得亮亮堂堂。
温初一听着这些夸赞,嘴上傲娇地不肯承认自己神机妙算,转过身,却拿起抹布,把那块正心的木牌又来来回回地擦得锃亮。
沈清石站在墙前,将自己在考场上没写顺畅的一处破题,用炭笔默写在一张小纸条上,坦荡地贴到了错题壁的最下头。
陆明达见状,也坦然地将自己一处没忍住、依然用典过密的病句写了出来,贴在了旁边。
两张纸,一张出自吃糠咽菜的寒门,一张出自锦衣玉食的贵府。此刻,却毫无芥蒂地贴在同一面粗糙的土墙上。看着那墨迹未干的字,倒都像是个刚刚从深水里捞出来、正在拧干水分的赶路人。
梁承益在旁边看得眼热,也想贴点什么。他在书袋里翻找了半天,只翻出一张中午用来包饭团的、油乎乎的旧油纸。
他刚想往墙上凑,手背就被温初一嫌弃地拍了一巴掌。
“去去去,先洗手去!”温初一瞪着他,“错处可以往我这墙上贴,饭油可不行!”
众人哄堂大笑。
温初一靠在账桌边,看着这群在错题墙前叽叽喳喳的读书人。
她心里那点关于押题的玄乎准头,就像是这秋夜灶膛里还没熄灭干净的火星子。虽然被灰烬轻轻掩埋着,却依然在暗处,散发着灼人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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