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丹凤说到这里停住了。
讯问室的灯光冷冷地照在她脸上。
我看见她的眼眶一点点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腮帮的肌肉在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然后那滴泪终于落了下来。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可她没有哭出声。那种拼命压抑、却又完全压不住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像受伤的野兽在夜里低嚎。
我坐在对面,没有催促,也没有递纸巾。有些时候,不需要。
等她稍微平复一些,我才开口。
“黄胜临死前把手机扔给了你。里头有什么?有你们的照片,或者联系记录?”
王丹凤深吸几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有。有我们小时候和爸妈一起拍的照片,一家人的合照。还有我们一路长大的点点滴滴,每一年的生日,每一次过年,都拍下来了。胜哥那个手机用了七八年,内存早就满了,可他说什么也不肯删,说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发哽。
“还有……”
她哽咽着,话卡在喉咙里说不下去。
“还有什么?”我问。
“还有他在手机笔记里提前写写好的……一封遗书。”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睫毛间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沉默了很久,长到我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然后她睁开眼,用那种颤抖的、破碎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开始念。
“胜哥在信里写……”
“他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被爸妈从垃圾堆边捡回家。他说那天他饿得发昏,浑身是泥,缩在巷子角落里等死。是阿爸蹲下来,把他抱起来,问他饿不饿。是阿爸把自己那份饭分给他吃,看着他狼吞虎咽,憨憨地笑。”
“他说他从那天起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会对他好。”
王丹凤的眼泪成串地往下落,滴在面前的桌面上。
“他说小时候他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阿爸背着他走了几十里路去镇上医院,脚底磨出血泡都不肯停下来。妈守在他床边三天没合眼,他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妈那张蜡黄的脸,冲他笑,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说他在那一刻就在心里发誓,这辈子,他要对得起这两个人。”
王丹凤的声音在发抖,却努力撑着往下说。
“后来我们几个陆陆续续来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胜哥说他看着我们的时候,心里特别高兴。因为他知道,爸妈的好,不止他一个人能感受到。他说他是大哥,从那时候起就告诉自己,要护着我们,不能让任何人欺负我们。”
“他说他记得高航刚来的时候整天不说话,躲在角落里不跟人亲近。是他每天放学就拉着他去河边摸鱼,教他游泳,教他爬树。高航第一次开口叫哥,他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他说他记得小悦小时候被村里的孩子欺负,骂她是没人要的野丫头。他冲上去把那些人打跑了,回头跟小悦说,你有哥,你不是没人要。小悦搂着他脖子哭,哭完擦干眼泪说,哥,以后我保护你。”
“他说他记得李锐刚来的时候说话结巴,被人笑话。他一个个去找那些笑话他的人,告诉他们谁再笑李锐,他就跟谁没完。李锐后来偷偷跟他说,哥,我会改好的,你信不信。他说他信。”
“他说他记得我这个瘸子,走路一瘸一拐,干什么都比别人慢。可他从来没嫌过我,每次走远了都会回头等我,每次爬坡都会伸手拉我一把。他说丹凤你别怕,哥在,没人能欺负你。”
王丹凤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泪水糊了满脸,可她还在说。
“胜哥在信的最后写……”
“他说他知道这次回来有多危险,早就做好最坏的打算。他说如果真的有人要死,那就让他来。他是大哥,他挡在前面,天经地义。他说他愿意用这条命,换我们几个活下去。”
“他说他不怕死,就怕死了以后没人再护着我们。他说要我们好好的,互相照顾,谁也不许先去找他。等把仇报了,等事情了了,好好活着,替他活下去。”
“他说他没后悔来这个家。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选那天蹲在那个巷子里等死,等着爸蹲下来抱他,问他饿不饿。”
“因为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饱的一顿饭。”
王丹凤说完,整个人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她哭得喘不上气,哭得浑身发软,像个孩子一样缩在那里。
讯问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她压抑的哭声,一下,一下,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我坐在对面,什么也没说,静静地让她哭。
因为我明白,亲眼看着亲人惨死的那种痛,旁人是无法感同身受的。王丹凤再怎么思维缜密,再怎么冷静果断,她终究也是一个人。只要是人,就会有情感,就会被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攫住,逃不掉,也躲不开。
有些眼泪,必须让它流完。
等她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我才轻轻往前倾了倾身。
我把两张纸巾递给王丹凤。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接过纸巾,低下头,慢慢擦去脸上的眼泪。
擦完,她把纸巾攥在手里,深吸了几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神已经稳了一些。
这时,我开口说道:“对于黄胜的惨死,以我推断,当时第一批对你们动手的蒙面杀手应该是钟守正的人,而另一帮在横巷杀出、用铁钩勾住黄胜、最后杀他的,应该就是孙虎和他的手下。”
王丹凤的眼神瞬间变得愤怒:“是!就是孙虎!我后来再遇到他时,他亲口承认的!那时他根本没死,是李斯文救了他!”
我:“如果我没猜错,最后一批赶去的蒙面杀手,应该就是钱必胜的人。能同时撬动钟守正和钱必胜两帮势力动手的,背后设局的无疑就是李斯文。想必那时你也推敲到了这一点。”
王丹凤点了点头:“是。其实后来我反复回想,爸妈的死有很多疑点,尤其是爸的那台手机。虽然我问过那个把手机送回来的小孩,他一口咬定是捡的,但那台手机一点刮花都没有。按理说,如果是在垃圾堆捡的,怎么可能那么完好?而且我记得上两个月回来时,曾帮阿爸调过手机的字体大小,当时那个录音键明明是在桌面的工具文件夹里,不是独立放在桌面上的。除非阿爸自己把它拖出来,否则它不会自己跳出来,更不会恰好在那时候录音。但以我对爸的了解,他怕把手机弄坏,从来不敢乱动那些不熟悉的图标。”
她顿了顿:“还有后来,小悦开网约车时碰到李斯文,拍下那些钟守正的据点文件,那分明是李斯文故意让她拍的。再加上钟守民的尸体……这些事综合起来,能掌握如此多信息的,只有三个人:张彩霞、孙虎和李斯文。前两个都不可能,那剩下的只有李斯文。”
我点了点头:“所以那时你已经确认,李斯文才是躲在幕后的那只手。”
王丹凤接着说:“既然一直隐藏的李斯文想要除掉我们,那他一定不会就此罢休。他肯定还会从其他团队成员下手。我们五个人里,论能力和作用,胜哥之后就是高航。高航懂电路、会技术,很多关键环节都靠他。如果没了高航,这个团队根本难以继续运转。”
她顿了顿:“所以我知道,高航会是李斯文的下一个目标。”
我点了点头:“那你怎么应对?”
“我做了两手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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