讯问室的灯光照在王丹凤脸上，惨白，没有温度。
她没有哭。
先前说起黄胜的时候，她泪流满面，哭得像个孩子。可现在说起高航，说起她亲眼看见他蜷在那个麻袋里，说起她不能哭只能跑，她反而一滴眼泪都没有了。
她的眼睛干涸得像一口枯井。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
人的眼泪是有额度的，额度用完了，就只剩下干涩的眼眶和胸腔里那团烧不完的火。
她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又像被填满了。抽空的是眼泪，填满的是别的东西。
那东西比悲伤更沉，比愤怒更冷。
我见过太多人，哭的、喊的、求饶的、崩溃的。可我最清楚的，是这种不哭的才最危险。
因为哭出来，痛就流走了。不哭，痛就留在身体里，越积越深，最后把人从里面烧成灰烬。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平静得吓人。
可我知道，那种平静
讯问室安静了下来。
我没有急着追问王丹凤她也没有急着开口。有些沉默，比语言更有重量。
沉默了片刻，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高航最后那套手势又浮现在眼前，一遍一遍地转。
与此同时，我回忆起之前的一些细节，那些当时没有在意、此刻却突然拼凑在一起的碎片。
几秒后，我终于明白了那时的高航到底想表达什么。
瞬间，我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沉得喘不过气。
他的感情，埋得太深太深了。
但目前我还不能把高航的用意说出来，因为对王丹凤的审讯还未结束。
这是我的职责。
“高航死了之后，你更加决心要对付钟守正、孙虎、钱必胜还有李斯文。所以，你必须从张彩霞身上拿到重要的情报。你对她严刑逼供了吗？”我继续说。
王丹凤摇了摇头。
“没有。我没有对她动刑。要一个人低头，不一定要用武力。”
我看着她：“那你用了什么方法？”
“张彩霞扶持钟守正当村长，是因为这么多年来她对他有情。她可以容忍钟守正肉体上的出轨，但绝对不能容忍他真的爱上另一个女人。经过我和她几次摸底，我发现她一直以为，钟守正只是借助她的财力和势力去敛财。她万万没想到，钟守正竟然和钱必胜勾结，用医疗废料做成毒玩具、毒用品去害人。更不知道，钟守正养着孙虎那帮人，是用来作奸犯科的。”
我点了点头。
“她知道了这些之后就答应配合你？”
王丹凤又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晓之以理只是第一步，但要让她低头，威胁是少不了的。我跟她说得很清楚，她只有两条路可以选。一，站在我这边，和钟守正彻底断绝关系。二，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她顿了顿。
“张彩霞是聪明人，她知道该怎么取舍。”
我盯着她的眼睛。
“那你从她手里到底拿到了什么？”
“账本。”
“什么账本？”
“钟守正和钱必胜瓜分那些不法利益的账本。还有钟守正这么多年把钱分给孙虎、钟守民，还有他手下那些人的每一笔记录，钟守正全都记下来了。虽然这账本记着他的犯罪证据，但同时也是他的保命符。如果有一天他被抓了，这本账本就能成为他减刑的工具。”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而这本账本，就藏在焰溪村红溪山脚下的一个仓库里。那是钟守正的藏宝库，里面还有他这些年搜刮的古董、珠宝，全是值钱的东西。”
我接上她的话。
“所以你后来用这本账本设局，引钟守正和钱必胜出来，让他们自相残杀。”
王丹凤点头。
“没错。”
我继续追问。
“那李斯文呢？你怎么肯定他一定会出现？还有你在百足山下那个3号仓库里放的那段录音，究竟是真是假？”
王丹凤没有犹豫。
“李斯文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铲除钟守正和钱必胜，然后取而代之。所以他一定会在钟钱双方两败俱伤的时候，出来收拾残局。结果也正如我所料。”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沉。
“至于那段录音，是假的。我用AI合成的。”
我眉头微微一动。
王丹凤：“李斯文杀了钟守民，不只是为了用他的尸体布局。我推测，他们之间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然李斯文不会对他下杀手。这个秘密，可能是录音，可能是偷拍的视频。但我在钟守正的藏宝库里翻了个遍，什么都没找到，张彩霞也不知道。既然如此，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伪造一段假的录音。”
“声音素材是张彩霞提供的。李斯文和钟守民跟她和钟守正都关系密切，他们之间肯定有过语音信息往来。只要有素材，用AI合成一段假录音不是什么难事。”
她说到这里，眼神暗了一下。
“只是我没想到，李斯文除了在小悦车上装追踪器，竟然还在她手机里装了偷听器。如果当时高航还在，他一定能识破……”
此时，王丹凤停顿了。
见此，我问：“那张彩霞你藏在哪？她现在情况如何？”
王丹凤看着我，语气平稳。
“我把她藏在焰溪村西面的旧街三巷9号，一间平房里。放心吧，那里有水有食物，她不会有事。而且我在自己邮箱里设定了一封自动发送的邮件，里面有她的地址，三天后会准时发到你的邮箱。还记得我们之前见面的时候，你把名片给了我，上面有你的邮箱地址。”
我点了点头。
听她这么说，我心里又是一震。
没想到她连这个细节都提前算计好了，每一步都留了后手。
但我没有继续问下去。审讯需要节奏，该暂停的时候就得暂停。
我走出讯问室，把张彩霞的藏身地址交给同事，让他们立即去解救。人质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二十分钟后，消息传回来。张彩霞找到了，安然无恙。
王丹凤没有说谎。
我再次推开讯问室的门。
见我回来，王丹凤抬起头，很平静，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
“方队长，接下来在3号仓库发生的一切你都已经一清二楚了，不用我多说了。”她顿了顿，“不过，我倒是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可以吗？”
我坐回椅子上：“你问吧。”
“你是怎么推断到百足山那边那个仓库，才是我真正的最后战场？”
我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你父母，陶明夫妇的坟墓在那里。你回来焰溪村最初的目的，不就是复仇吗？所以我推断，你会选一个你父母能看到你复仇的地方。我去了那里查看，结果，我的推断是对的。”
王丹凤看着我，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是对手间的惺惺相惜，还是一直埋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终于有人懂的释怀？那一刻，我分不清楚。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我想，我没什么能再提供的了。”
我看着她。
“不，我还有一事要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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