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她回应，我接着问道：“在这次审讯之前，我再次去了陶明夫妇的旧居。结果我发现，有一块地砖检查后，里面原本应该还有一个长方形的物件，被人拿走了。拿走它的人，是你吧？”
王丹凤愣住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闪过的东西，是我在这整场审讯里从未见过的。意外，震惊，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几秒后，她缓缓点了点头。
“是。是我拿走的。”
我盯着她。
“如果我推断没错，那东西应该是记录着你身世秘密的吧？那东西现在在哪？”
话没说完，她打断了我。
这是今天审讯以来，她第一次打断我的话。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跟自己较劲。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几乎要听不见。
“是。我是钟守正和他当时的情妇林虹的私生女。”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坦然地承认。
“你在复仇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王丹凤摇了摇头。
“不是。是后期我再回去时才发现的。但这跟我的复仇没关系。钟守正确实是害死我爸妈的凶手之一，无论他跟我有没有血缘关系，我都会复仇。”
我看着她，继续问：“那陶明夫妇当年真的是在路边把你捡回来的？”
她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像被触到了最不能碰的地方。
“是！他们就是把我捡回来的！我的爸妈从来只有一个，就是陶明和李芳！”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看到她这个反应，我知道，她不会再说了。
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行，我知道了。对了，医院那边有消息了。”
有些话，藏了太久，是时候说出来了。
王丹凤一听，整个人顿时绷紧，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李锐和小悦他们怎么样了？”
从进来审讯开始，她没问过自己会被判多少年，没问过余生怎么过，可一提及李锐和赵小悦，她脸上那种焦急和担心完全表露无遗，藏都藏不住。
我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
“放心吧，医生说两人都度过了危险期。但即便如此，他们伤得比较重，日后估计会落下一些病根。”
王丹凤愣住了。
她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
先是如释重负的松弛，可紧接着，一种深深的愧疚涌上来，把那份松弛吞没。她低下头，盯着桌面，嘴唇抿得很紧，腮帮的肌肉微微颤抖。
似乎在说，是我让他们去的。是我把他们拖进这场复仇里的。他们落下的病根，是我欠他们的。
王丹凤沉默了片刻，才重新抬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她低声重复着，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种刚才没有的东西。那是恳求。
“方队长，不知以后我能不能有机会……和他们见一次面？”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待法庭判了以后，我会尝试帮你申请。但是否批准，我不能保证。”
王丹凤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谢谢你，方队长……谢谢……”
她说得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与我相接。
“方队长，你还有话要说吗？”
我沉默了两秒。
“我想，我已经推敲到高航最后给你做的那套手势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知你是否愿意一听？”
王丹凤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
“如果我没记错，高航最后是先指了指自己，接着指了指你，然后左手伸出四根手指，右手再伸出五根手指。对吧？”
王丹凤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高航的航，如果用拼音字母表达，是H开头。你王丹凤的丹，是D开头。”
我顿了顿，伸出手比划给她看。
“四根手指代表数字4。4，可以拆成1和3。五根手指代表数字5。5，可以拆成1和4。而在H和D之间，其实还有一个字母，是A。A代表爱。”
“把H、A、D连起来，就是HAD。把1和3、1和4连起来，就是1314。”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HAD45。你每天开的那辆电动车上喷着的那行字。那不是车的型号，那是高航故意喷上去的。”
“意思是，航爱丹1314。”
此话一出，王丹凤整个人定住了。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我看见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又浓得化不开。她的眼睛还看着我，可目光已经穿透了我，穿透了讯问室的墙，穿透了时间，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他真傻。”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没有哭腔，没有哽咽，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知道了的事。
可那三个字里，有太多太多说不出的东西。
她笑着，又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又像是在跟很远之外的某个人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王丹凤就那样坐在那里，嘴角弯着，眼眶泛着红，可眼睛里没有泪。
因为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可她的笑，还活着。
讯问室里安静极了。
我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有些话，说完了，就够了。
剩下的时间，留给她和高航。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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