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她的眼前落下一片陰影。
她緩緩擡起頭來,才發現靳之禹接下了剛剛的那把黑色的傘,蹲下了身子,将傘柄朝着她的方向傾斜。
餘霁詫異地對上靳之禹的目光。她好像是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觀察他的臉,也是第一次見他沒有戴眼鏡的模樣。因為剛剛和靳迄雲的扭打撕扯,他的頭發不再像平日裏梳理得那麽妥帖規矩,就連臉上也是被打得留下了紅色的傷痕。
要怎麽形容那一刻他的目光呢。
餘霁望着他此刻的面容,只覺得像是撒旦突然向她施舍垂憐。
“走吧。”
他又恢複了往日那般沉着冷淡,若不是剛剛餘霁親眼見到的一切,她不會相信那些話都是眼前這個男人說出來的。
既然他都有動念要她死。
那現在又是在做什麽。
餘霁沒辦法接受這種突如其來的轉變,于是下意識地撐着地面想要挪出他的傘下。
“靳總,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餘霁先他一步站起身來。衣服上已經沾滿了濕漉漉的泥濘,她來不及清理。重新走回雨裏,被雨滴沾濕的衣物緊緊貼着她的皮膚,冷意在一點點地将她侵蝕。
“餘霁。”
他還是叫住了她。
“跟我走。”
餘霁腳步一頓。
她不是靳迄雲,在他發號施令的時候還有與之抗衡的能力。她沒辦法。此刻的她實在是太渺小了,她微不足道的力量連幫她脫身的能力都沒有。
她埋下頭來,用不太乾淨的手背抹過自己的眼角,露出一抹苦笑。
-
坐到靳之禹的車後座的時候,她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不适和拘束。
她還穿着髒兮兮的衣服,也是第一次和他坐在同一輛車裏。
她瑟縮在靠窗的位置,連開口問他要去哪裏的底氣都沒有。
車輛駛入市區的車道,玻璃窗上凹出一條條的水痕。靳之禹的車內有着淡淡的麝香,前座放起他愛聽的輕音樂。
靳之禹靠在窗邊,良久都沒有說話。
車內沒有開閱讀燈,他的手機放在大腿上。正當他打算靠着窗戶休息一會兒,手機屏幕卻亮了起來。
【姜羽希:靳總,人你也見到了,打算怎麽回報我?】
他看着短信,又悄然扭頭瞄了餘霁一眼,沒有急着回複。
餘霁同他保持着距離,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湧,整個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啜泣,連哭的動作都不敢太大。
她盯着模糊不清的窗戶發呆,她的跟前突然遞來一張面巾,聲線近乎溫柔:“別哭了。”
餘霁慢吞吞地扭過頭,盯着那張面巾看了好一會兒也沒敢接。她滿腦子都是剛剛在露臺發生的一切,即便現在她安安穩穩地坐在車後座,她也依舊覺得心有餘悸。
如果剛剛的一切只是一場夢,那一定是一場讓她記憶深刻的噩夢。
而靳之禹,大概就是夢魇。
“怎麽了?怕我?”
這話她覺得有些耳熟。
靳之禹又恢複了常日那種彬彬有禮的姿态。見她沒有要接的意思,于是擅作主張地擡手想要替她擦擦眼淚。
餘霁很靈活地躲開了他的動作。
靳之禹有些意外,手停在一個不前不後的尴尬的位置,餘霁只是再一次用手背擦去眼淚,沒有勇氣再看他:“謝謝你的好意,我不用。”
她刻意的疏離不出意外地讓他有些不舒服。
他自嘲般地收回了手來,理了理思緒,又組織了一遍語言:“餘霁,我沒有要害你。”
他試圖同她講道理,可是她要怎麽聽得進去?難道只憑剛剛他放了她一命,她就可以默認他是個值得信賴的好人嗎?
更何況,她是個偷聽了他秘密的人,他怎麽可能留着這麽個禍患在自己的身邊呢。
靳之禹見她這樣,也不再堅持,于是頭往後一仰,比她更加疲憊,閉目養神那般閉上了眼。
“餘霁。”
她沒有作聲,只是悄悄扭過頭去,發現他依舊閉着眼。
“還記得那天晚上我跟你說過的話嗎?”
餘霁怎麽會忘記呢?
如果不是那個晚上他們的談話,她不會把他們歸為同類這麽多年。
她以為他會懂她的遭遇、以為他會懂她的心情。以為他們都是一樣曾在幸福觸手可及的時候失去了幸福的人。
他沒有跟她撒謊。
那些心情都是真的。
可是他向她隐瞞了故事的開頭——那個不那麽體面、不那麽光彩的身份。
所以他對她袒露的一部分真實心緒曾讓餘霁一度以為,他只是想改變“自己被偏心對待的出生”,想要在受盡寵愛的弟弟面前也證明自己的價值。
甚至在餘霁看來,他通過自己的努力,已經做到了他兒時渴望的“平等的愛”。但她不知道的是,他真實的身份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了,他一輩子都不可能和靳迄雲平起平坐。
這是命運,與血緣無關。
他好像真的很累,連說話都變得沒那麽有中氣。
“現在你什麽都知道了,就沒有什麽想說的?”
餘霁腹诽自己哪裏還敢多嘴什麽?再多說一句話惹他不開心,說不定他就又要要了她的命。現在沒有了靳迄雲,連個會幫她的人也沒有。
她非常清楚自己此刻的處境,于是要将自己思考的回答在腦子裏進行精雕細琢。
“今天是我不好,我不該出現在那裏,對不起。”
餘霁又用上了她慣用的道歉手法來将難回答的問題帶過。
他眉心微蹙,并不滿意這個回答。
“你為什麽總跟我道歉?我沒有要你道歉。”
他睜開眼,側過臉朝她望過來:“餘霁,難道你看不出來嗎?我根本沒有要害你的意思,你不要這麽怕我,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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