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修缘没有理会他的震惊,手持拂尘,轻轻一扬,那拂尘的丝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是有人在虚空中写了一笔,又像是风过水面留下的涟漪。何修缘的目光专注而平静,口中低低念了句什么,那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松针,又像是远山的钟声,若有若无,却直直地进人心里。
贩只觉得额间一凉,像是有人在眉心轻轻点了一下,又像是夏日里一滴冰水滴在额头上,凉丝丝的,从眉心蔓延开来,整个脑袋都清爽了。他想伸手去摸,手却抬不起来,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何修缘手持拂尘,在他眉心写下什么。
那字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一笔一划,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他额头上描画,每一笔都带着一丝温热,渗进皮肤里,顺着骨头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四肢,走到脚底。那种感觉很奇怪,不疼,不痒,却让人莫名地安心,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整个人裹住了,严严实实的,风吹不进,雨打不进。
片刻后,何修缘收回拂尘。
毛笔在他手中一晃,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安安静静地挂回腰间,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何修缘看了贩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很温和的、看透了什么似的了然。
贩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想什么,却一个字都不出来。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方才那一幕像走马灯似的转,毛笔变成拂尘,拂尘在他眉心写字,那凉丝丝的感觉现在还在。他的膝盖忽然一软,差点跪下。
这是……仙人?
他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客官……不,仙……”
话还没完,何修缘已经转身走了。
贩愣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衫背影沿着官道往前走去,步伐不急不缓,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他想要追上去,想要道谢,想要为自己方才那句“咒人”的话道歉,可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贩站在路中间,愣了很久,久到太阳偏西,久到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摸摸自己的眉心,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在,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
贩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那支变成拂尘的毛笔,一会儿想起眉心那凉丝丝的感觉,一会儿又想起自己的那句“你怎么咒我呢”。每想一次,心里就懊悔一分。他当时怎么就那么嘴快呢?仙人好意提醒他,他倒好,反过来怪人家咒他。现在好了,仙人走了,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
他越想越懊恼,忍不住抬手打了自己一下:“叫你嘴快!叫你嘴快!”
官道上没有行人,只有他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夕阳把他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路面上,像一条灰扑扑的带子。
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巷子里,二狗还蹲在摊位旁边,守着那锅已经凉了的汤。看见贩回来,男孩跳起来,老远就喊:“叔!你可回来了!那几个客人等你好久了!”
贩抬头一看,摊位前坐着几个人,正是下午在他这儿吃饭的那几个食客。那老汉还没走,啃着饼,旁边还有两个中年人,是常来喝汤的老主顾。
“追上了?”老汉问。
贩点点头,走到摊位前,把围裙重新系上。
“钱还了?”
“还了。”
老汉摇摇头,叹了口气:“你你,人家外地人,急着赶路,钱都留给你了,你还追上去还,图什么?一两银子啊,够你挣大半个月了。”
旁边一个中年人也道:“就是,要我,这种钱不赚白不赚。人家都走了,你收着就是了,谁知道?”
另一个附和:“可不是嘛。这年头,谁还嫌银子多?你倒好,追出去好几里地,就为了还钱。”
贩蹲在炉子前,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听着这些话,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这种钱,不赚也没什么关系。”他,语气很平静,像是在一件很平常的事。
老汉摇摇头,觉得他傻。旁边两个中年人也摇摇头,觉得他太老实。这年头,哪有把到手的银子往外推的?可贩没有再解释,他只是蹲在炉子前,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心里想着自己的事。
他们不知道,他这一趟出去,还的不只是一两银子。
他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留下来了。那一两银子,和这个东西比起来,算什么?要是他没有追上去,没有把那银子还了,这位仙人会帮他吗?不会的。仙人了,他印堂发黑,有灾祸,他当时还不信,还怪人家咒他。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有眼无珠。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汤重新热起来,咕嘟咕嘟冒着泡。贩站起身,用长柄勺搅了搅汤,奶白色的汤汁在勺边挂出一道细细的线。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汤,比往常更香一些。
就是不知道,那仙人所的灾祸是什么,但想来仙人都已经施法了,自己应当是没事的吧?
贩想到这里,不由自主的朝着自己的眉心处摸了摸,只是手指触及到的地方,却是什么东西也没有,看起来,好像是这里并没有什么东西一般。
要不是之前亲眼所见,他怕是要以为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错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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