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官道两旁的草叶上挂着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何修缘从老槐树下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继续往北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远远看见前面有几道人影。
是何修缘有些意外——是昨天那几个人,他们走在了他前面,比他快了不少,何修缘想了想,大概是他们走了什么近路,抄了道绕到了前头,毕竟是本地人,知道些捷径也正常。
他正要加快脚步赶上去,忽然看见那几个人停了下来。
前面路边的树荫下,坐着一对母子。
女人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枯黄,面黄肌瘦,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四五岁的模样,瘦得皮包骨头,脑袋无力地搭在母亲肩头,眼睛半睁半闭的,没什么神采,母子俩身边放着一个破旧的包袱,包袱上沾满了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女人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用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那孩子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嘴唇干裂,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娘……我饿……”
女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往怀里摸了摸,摸出半块干粮,那干粮硬得像石头,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杂粮做的,边缘已经发霉了,她把干粮掰下一块,塞进孩子嘴里。
孩子嚼了两口,咽下去,又抬起头:“娘也吃。”
女人摇摇头,把剩下的干粮重新藏进怀里,声音沙哑:“娘不饿,你吃。”
孩子不肯,伸手去掏她怀里的干粮,手攥着那半块黑乎乎的饼子,非要往她嘴里塞,女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砸在孩子脸上,她低下头,就着孩子的手,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孩子咧嘴笑了,又靠回她肩头,闭着眼睛,口口地嚼着嘴里的饼。
清远老道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幕,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他伸手摸了摸身上,左边摸,右边摸,袖子里摸,怀里摸,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到。
他出门从不带钱,吃住都在太子府上,用不着钱,偶尔有几个铜板,也都随手给了路边讨饭的。
他转头看向周墨。
周墨叹了口气。
他跟清远相识多年,太了解这老道的脾气了,这人修行几十年,清心寡欲,不贪财,不好色,不争名,不逐利,金银珠宝在他眼里和石头没什么区别,太子府上赏赐的东西,转头就卖了换钱,散给穷苦百姓。
这几年,光是他经手散出去的钱,少也有几千两了。
周墨有时候也劝他,留些钱傍身,清远只是笑笑,修道之人,要那些身外之物做什么。
这会儿看着他空着手,眼巴巴地望过来,周墨心里又好笑又好气,他伸手摸了摸袖中,摸出几枚铜板,又摸了摸,摸出一块碎银子,看了看那对母子,把碎银子收回去,只把那几枚铜板递给了清远。
“殿下……”清远愣了一下。
周墨压低声音:“这妇人带着孩子,若是让人看见身上有银子,只怕招来杀身之祸,几枚铜板,够她们吃几顿饭了,也不打眼。”
清远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接过铜板,蹲到那对母子面前,把铜板放在女人手边。
“拿去,买些吃的。”
女人愣住了,她低头看着那几枚铜板,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灰袍老道,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连忙把孩子放下,抱起孩子,又放下,手忙脚乱地要跪下磕头。
清远一把扶住她,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快起来,孩子还饿着呢。”
女人被他扶住,跪不下去,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抱着孩子,嘴里翻来覆去地着“谢谢恩人,谢谢恩人”,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她怀里的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睁开眼睛,看看母亲,又看看面前的老道,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他不懂什么恩人不恩人,只觉得肚子还饿,又往母亲怀里拱了拱。
清远看着那孩子,心里一酸,又摸了摸身上,确实什么都没有了,他站起身,退后几步,朝那妇人摆了摆手,转身走回周墨身边。
“走吧。”他。
周墨点点头,看了那对母子一眼,带着随从继续往前走。
何修缘站在远处,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没有靠近,隔着一箭之地,静静看着,那老道蹲下身子,把钱放在妇人手边,妇人要跪下,老道扶住她,连连摆手,那一连串的动作,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施舍感,像是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何修缘看着,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慨。
这道人,道行虽浅,心性却难得,修道修道,修的不仅是道行,更是心性。
有些人修了一辈子,道行不低,心性却一塌糊涂,贪嗔痴慢疑一样不少,而有些人,道行虽浅,心性却纯正,如同璞玉,只待雕琢。
这老道,就是后者。
像清远这样的,怕是已经不多了,若是能指点他一二,让他道行精进些,往后也能护佑一方百姓。
何修缘心中有了计较。
他抬起手,朝清远招了招。
清远正低头走路,余光瞥见路旁有人招手,抬头一看,微微一怔。
是昨天那个青衫书生。
那人站在路边,衣袂飘飘,晨光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动作很随意,只是轻轻招了招手,像招呼一个老朋友。
清远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他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那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树,一座山,安安静静的,却让人忍不住想走近,他下意识地迈出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周墨一眼。
周墨也看见了何修缘,眉头微微一皱。
他注意到何修缘招手的方向,只对着清远,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两个随从,那意思很明显,只叫清远过去,别人不行。
周墨的脸色沉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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