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然回来的时候,天已擦黑。
他一脚踏进帅府大门,便觉出几分不对。廊下几个丫鬟走路都贴着墙根,低着头,大气不敢出,脚步碎得像踩在针尖上。
门房老周远远瞧见他,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溺水的人捞着了根浮木,可那光只一闪,便又赶紧垂了下去,佝偻着腰退到一旁,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门框里去。
沈巍然皱了皱眉,没言语,径直往里走。
穿过正厅的时候,他瞥见陈伯从廊下匆匆走过,可那脚步却不似平日利索,倒像是急着躲什么。他喊住陈伯,问怎么回事。
陈伯站住了,却没马上应声。
他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搓来搓去,搓了好一阵,才叹了口气,一五一十地了。
下午沈巍然走后院子里响了一枪,卫兵冲进去看了,方向是从府里头打出去的,可到底是哪间屋、哪个人,他们也不准。
桃那丫头正在扫地,就听见一声响,耳朵就疼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亏得老天爷保佑,只是擦破了点皮,没伤着要害,已经上了药,包扎好了,大夫来看过,不妨事,将养几日便好。
他完,又低下头,指节搓得更快了。
沈巍然听完陈伯的话,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点了点头,让他下去。
陈伯在沈家当了大半辈子差,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这会儿他站在那儿,心里头像有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今天这事,明眼人都能猜出个七八分。
知闲回来这一年,他是真心疼那孩子,懂事,乖巧,虽然偶尔淘气,却不是坏心眼的。再十一二岁的男孩子,哪个不淘气呢?
可府里这位大爷管教起弟弟来,那是手上一点情面不讲。这会儿大爷刚回来,他要是张嘴就把少爷卖了,那孩子今晚怕是没有好果子吃。能拖一刻是一刻,不定大帅问几句就过去了呢?
陈伯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又顿了顿,回头觑了一眼沈巍然的背影,冷冰冰的,看不出一点软和的迹象。
陈伯张了张嘴,想劝一句“大帅,少爷还,慢慢教”,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在沈家这些年,深知这位大爷的脾气,越劝越下狠手。
他叹了口气,到底没敢开口,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脚步声远了。
沈巍然的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他走进书房的时候,沈知闲正站在书桌前。听见脚步声,那孩子的肩膀猛地一缩,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沈巍然没有马上话。他走到书桌后面坐下,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的人儿。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暗处敲着木鱼。
“知闲。”沈巍然声音听不出喜怒,“有没有什么事,要跟大哥?”
沈知闲的鼻尖沁出了细汗,嘴唇抿得发白。他的睫毛颤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沈巍然没有追问。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把枪,在手里转了一圈,退下弹夹,子弹少了一发。
“知闲,你过来。”
沈知闲没有动。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整个人僵在那里,只有肩膀在微微地抖。
沈巍然也不催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沈知闲被大哥眼神逼视的眼泪都掉了下来,啪嗒啪嗒的,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子。
“我再问你一遍,你有没有碰过这把枪?”
沈知闲的嘴唇抖了几下,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摇了摇头。
“啪!”沈巍然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盖跳了起来,叮叮当当地响。“话!碰过还是没碰?男子汉大丈夫,敢做不敢当?”
沈知闲被这一声吓得浑身一哆嗦,往后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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