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世安依旧笑着周旋:“怎么不算孩子?年纪也比咱们静怡好几岁,到底还是不懂事的年纪。”
沈巍然也在一旁顺着话头附和劝解,二人轮番安抚许久,沈佩文胸中翻腾的怒意才稍稍压下去。
她本也不愿真的闹到无法收场,借着二人递来的台阶,顺势压下满腔戾气,满心不甘地狠狠将藤杖掷在春凳旁,不再执意当场惩戒沈知闲。
沈巍然见她脸色明显缓和,连忙趁热打铁柔声挽留:
“此刻夜色深沉,外头路上漆黑难走,深夜往返实在不妥。姐姐姐夫今夜便留在帅府脚,咱们姐弟也好久没能好好相聚,不妨多住两日,过几日清韵也就回来了。”
沈佩文垂眸沉默思索片刻,终究点了头,随上前候着的下人移步去往客房。
偌大前厅瞬间清静下来,只剩沈巍然、马世安与沈知闲三人。
一场风波暂且幕,可少年心底的委屈酸涩、身上未消的皮肉痛感,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头。
沈巍然抬眸淡淡扫他一眼,眼底早已没了方才哄劝姐姐的温和,只剩惯常的清冷威严,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回房闭门反省,今夜不许再出来乱跑。”
沈知闲满心委屈郁结堵在胸口,眼底还凝着未散的酸涩,心底藏着千言万语想同大哥辩解。
可姐夫马世安还在厅中,万般不甘只能硬生生压下。
他垂着泛红的眼,低声躬身行礼:“大哥,姐夫,闲儿先回房了,夜深了,大哥,姐夫,早些安歇。”
话音下,他不敢再多停留,一步一挪退出前厅,独自寞地回了院。
厅内清静下来,马世安搓了搓手心,面露几分歉疚:“弟弟,今日这事闹得难堪,都是姐夫的不是,反倒让知闲弟白白受委屈了。”
沈巍然引姐夫马世安在厅里坐下,端起桌上凉茶喝了一口,压低声音嘱咐:“委屈先放一边不提,绸缎庄内情,千万不能跟我姐透半个字。她心里恨日本人比我还深,当年爹出事的内情你我都清楚,要是让她知道那铺子卖的全是东洋布,这事只会闹得没法收场。今天的话到此打住,往后谁都别再提。”
马世安愣了一下,想起妻子那母老虎的样子,明白其中利害,忙不迭的点头。
“是,是。我晓得,都怪我当初贪图薄利,看东洋布料进价低廉、赚头大,一时糊涂才大批量进了货,是我的不是。”
沈巍然神色稍稍缓和,起后续妥善处置的安排:
“绸缎庄这批损毁的货,损失全部由我补齐。我早前已经托人联络了本地还有青岛几家国货纺织厂,他们出产的布匹质地厚实,定价公道,成色半点不输东洋布料。往后铺子里全部专营国产布料,彻底不再采办日货。”
马世安一听,脸上满是过意不去:“我心里本就过意不去,哪里还能再让你往外搭钱?这可万万使不得!知闲弟今天平白受了这么大委屈,这批损失理应由我来承担,这点损耗于我而言算不上什么。”
沈巍然闻言微微颔首,神色笃定,又陪着马世安细聊了几句布庄交接、国货采办的细节。从工厂拿货的价目、周转周期、铺货品类,乃至后续如何规整铺面、剔除所有东洋货品痕迹,一一安排得周全妥当。
二人闲谈间,夜色彻底沉了下来,更漏深沉,庭院里晚风微凉,吹得廊下灯火轻轻摇曳。整座帅府都归于静谧,四下寂然,早已过了安歇的时辰。
送走马世安交由下人引路安置后,沈巍然独自立在空荡的前厅,指尖下意识抚过微凉的手背,那道藤杖抽出的红痕依旧隐隐发烫。他心底始终记挂着白日挨了打的少年。
今日沈巍然下手时心里有数,那几皮带听着风声凌厉,实则收着七八分力,下去不过皮肉泛红、肿起几道棱子,连油皮都没蹭破一块。他若真想重罚,书桌底下那柄檀木戒尺才是真家伙。
他前脚刚送走季荣生,后脚李承宗便来报,大姐正往帅府来。
沈巍然一听便知道,那间铺子的事瞒不住了。
他来不及多想,先把沈知闲拎进书房,抢在大姐踏进门槛之前,让他先吃一顿教训。他就是要让少年知道怕,先把那身炸毛的倔强压下去,待会儿大姐来了,他才能低得下头、认得了错。
没想到弟年岁见长,骨气也长了不少。
(要不要原谅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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