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城外,停机坪上战机有序归位,观礼台的各国宾客陆续起身互相致意,喧嚣渐渐散去,只剩高台之上沈巍然与林正清二人信步闲谈,
沈浩轩换下飞行装、着一身规整的黄呢将校军装,安分错后两步,跟在二人身后垂手随行,将一副听话的大家子弟模样摆得十足。
“怀安,今日浩轩这一场长空演武,属实亮眼,压下了诸国的轻视,给咱们挣足了底气,后生可畏啊。”他语气里带着不经意的感慨,“这让我想起当年中央军校刚办的时候,那些学生也是这样的精神头。一个个眼里有光,不知道怕。”
沈巍然笑了笑:“大哥过奖了,他也不过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罢了。为逞一时意气便铤而走险,稍有差池便是无法挽回的大祸,待此处事务了结,我必定重重训诫他一番。”
闻言,身后的沈浩轩愈发敛了周身锋芒,垂眸敛目,乖乖地跟在大哥身后,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沈家教子有方”。
可他心里头,早就翻了个震飞出天际的白眼。
好你个沈巍然,得了便宜还卖乖!
今天要不是爷我艺高人胆大,那帮洋鬼子指不定怎么笑话咱们呢!
那飞机我在法国闭着眼都能开,再了,我低空擦过去的时候,底下桌子底下可缩着好几个公使的脑袋呢!爷我练了两年半,没让你掏腰包给我摆庆功酒也就罢了,你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我?沈巍然你讲不讲道理?
当然,他纵使心底把沈巍然埋怨了一个遍,面上依旧半分不露,恭恭敬敬地垂着手,半分桀骜和怨气都没外露。
林正青见他这般沉稳懂事,温和一笑,开口打圆场:“少年本就该有这般无畏锐气,些许莽撞都是成长必经的历练,多加打磨便是国之栋梁,怀安不必过于苛责。”
随即他话锋一转,顺势切入心底筹谋已久的正事:
“中央军校这些年,也出了不少好苗子。我一直在思虑,咱们南北两地军校,能不能慢慢往一处靠拢合一?好比这飞机,编队飞行,总比单飞好看,也更有力量。教官嘛,可以轮换着教,教材也可以一起编。如此一来,日后奔赴战场,北三省讲武堂走出的校官,与中央军校培育的子弟,旗语相通、口令一致、战法相合,才算实打实的一家人。”
这番话看似为公整饬军务,实则意在将北三省的练兵根基纳入中枢掌控。
沈巍然闻言神色不变,顺势浅浅退让:“大哥的是。一家人的事,确实该有一家人的办法。我回去便让人研读中央军校的教案,择优取之;那些不适配北三省的规制,咱们再慢慢调整。至于教官轮换更是好事,江宁这边的教官若是愿意赴北三省执教,我求之不得。方才与浩轩搭档低空特技的那位年轻飞行员心性沉稳、技术过硬,实属难得人才,不如让他随我返回北新城,教教实战科目。”
林正青闻言眸色微动,顺势抛出自己的盘算,全然一副为公谋事的姿态:“怀安眼光独到,此番归国参训的一众飞行员里,唯独他与浩轩二人最为出挑。”
他目光回沈浩轩身上:“你带走其中一人,便将浩轩留在江宁,帮我带一批中学员吧,年轻人扎根中枢历练,日后统御空军人马,前程定然无量可期。”
沈巍然眼底微光沉沉,他太懂林正青这番算计,哪里是真的看重浩轩执教,分明是想借着增设空军科目的由头,将沈家二公子留在江宁,名为栽培,实为质子,牢牵制住他的兵权。
沈巍然从容接过话头,不卑不亢地抛出一颗软钉子:“大哥厚爱,是他的福气。只是他性子太过张扬,行事全凭一腔热血,莽撞冲动,今日军演尚且敢当众逞勇,留在江宁,只怕他分寸拿捏不住,反倒给中枢添乱。倒不如让他先回北边沉淀些时日,磨一磨这身浮躁。”
二人一来一回言语拉扯,表面谈笑风生,暗地里步步博弈,空气里暗流涌动。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副官神色慌张,快步登阶上前:“报告林总司令、沈司令,北新城加急电讯,城外澜沧江连日暴雨,大堤多处渗水,汛情危急!”
一句急报骤然打断二人关于军校合并的周旋,方才暗藏机锋的话题瞬间搁置一旁。
沈巍然闻言,神色骤然沉凝:“总司令,澜沧江汛期凶险,堤溃便是万民受灾,事态紧迫,我必须立刻返程处置。未尽事宜,还望总司令担待。”
林正青神色当即收敛闲适:“嗯,数万百姓安危耽搁不得,我即刻调拨两架运输机,送你折返北新城处置汛情。那浩轩...”
沈巍然略一沉吟,心知林正青心底仍存提防,于是主动开口,安下对方疑心:“多谢大哥安排。浩轩全程参与本次军演,眼下战机检修、演练收尾交接琐事繁杂,我将他留在江宁,令他逐项处置完后续事宜,再动身返回北新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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