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然垂眸,静静望着跪在脚边、惶然无措的少年,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簌簌滚的泪珠,心口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住。
从前他的人生只剩军务战事,日子过得刻板冰冷,日复一日皆是奔波劳碌。
可自从沈知闲来到帅府,日日跟在他身后,的身影填满了偌大清冷的府邸,他沉寂多年的生活忽然就多了鲜活与暖意。
也是这东西的存在,让他褪去了满身杀伐戾气,活得像个有牵绊的普通人。
倘若真的送他远去江宁,往后他归来空荡荡的帅府,长夜孤灯,四下寂静,竟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
密密麻麻的酸涩翻涌而上,沈巍然几乎就要脱口松口妥协。
可方才书房里与沈浩轩的对话,清晰翻涌在脑海,硬生生将他所有的柔软尽数压下。
方才沈浩轩刚踏出知闲的院门,管家便匆匆赶来传话,请他去往书房。
彼时夜深人静,沈巍然独自端坐案前,将压在心底许久的难处,尽数给了二弟听。
他没瞒着,把宋玉瑾的身世原原本本清楚了,也道出林正青暗中拿宋玉瑾拿捏自己的软肋。
南北之间局势风云变幻,江宁那边更是各路人马你争我夺,他虽不想表态,林正青急需他的支持。他周旋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翻来覆去地想着对策,始终找不出一条万全的路子。
想来想去,最后才咬牙定下了让沈浩轩南下江宁的主意。
这里头有两层盘算:一是借着林正青之前随口提过的换将之,顺水推舟,调派教官过去,名正言顺地让宋玉瑾北上北新城,把他从漩涡中心摘出来;二是哪怕这步棋走不成,凭着浩轩那八面玲珑的性子,再加上沈家二公子的金字招牌,在江宁那地界上也没人敢轻易给他使绊子,足够暗中照应宋玉瑾周全,替他把这根软肋牢牢护住。
话到这儿,沈巍然心里头一阵翻涌,全是愧疚。
这桩错综复杂的人情债,原是他一个人扛下的烂摊子,到头来却要在刚回国不久、还没来得及跟媳妇儿好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的二弟身上,让他替自己去千里之外蹚这浑水、解这困局。
可沈浩轩听完,脸上没有半点不乐意,反倒爽利地笑了笑,开口宽慰他大哥:“大哥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咱们兄弟一场,有事自然要一起扛。大哥肩上担着的大义,我身为弟弟,能替大哥分担几分,本就是该做的。别跑一趟江宁,就算真豁出这条命去,我也心甘情愿。”
也正是那一夜,沈浩轩话锋一转,主动提起了沈知闲。
他回家不过两天,却早就把府里那股暗流涌动的气氛看得门儿清。
往日里那个事事听话、乖巧温顺的弟,如今早已褪去了一身稚气,正处在心性疯长的年纪,主意越来越正,恨不得立马挣开所有束缚,好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了。
如今兄弟俩待在一块儿,话做事处处紧绷着,隔阂一天比一天深。照这样下去,只会越走越远,最后怕要变成大哥跟父亲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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