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上首太师椅上的,是张氏一族如今辈分最高的三叔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依旧锐利。
他重重一顿手中的拐杖,目光扫过激愤的族人。
“报仇?拿什么报?烈儿带去的五百郡兵,一夜之间就垮了!”
“那云寨能悄无声息潜入城中,能动陈庸写下那种手令,能在一夜之间控制四门、拿下大营,这是寻常山匪能做到的?”
他声音沉冷,每一个字都像冰水浇在热血上。
“你们以为城里剩下那些郡兵,还会听我们的?告示已经贴出来了,去留自便,待遇等同!有多少人还愿意跟着我们张家去拼命?去对抗能一夜夺城的势力?”
张猛不服:“三叔公!难道大哥的仇就不报了?我们张家就任人宰割?”
“仇要报,但不是现在,不是用鸡蛋去碰石头!”
三叔公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更深沉的算计。
“烈儿死了,张家最大的依仗没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全家族,保住我们在梁郡的根基!”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却更加令人心惊。
“那告示,你们都看了。约法三章,明明白白。我们现在聚在这里,商量‘报仇’,若传到那位新城主耳中,会是什么下场?”
“‘勾结叛逆、意图不轨’!到时候,都不用他们动手,只要按告示上的‘约法’办,我们张家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祠堂内瞬间死寂,刚才还叫嚷着报仇的年轻人,脸上血色褪尽,额角渗出冷汗。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一个中年族人颤声问。
三叔公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冰冷。
“第一,所有族中子弟,立刻约束言行,不得再提‘报仇’二字,更不得与任何原郡兵旧部私下串联!违者,逐出家族!”
“第二,准备厚礼。以张家全族的名义,向新城主请罪。”
“就……张烈咎由自取,张家管教无方,愿献上家产半数,以求城主宽宥,给我张家一条生路。”
“父亲!”张猛惊怒交加。
“住口!”三叔公厉声呵斥,“是家族的存续重要,还是一时意气重要?烈儿已经折了,难道要把全族都搭进去?”
他看向众人,声音沉重:“这新城主,手段狠辣,章法严密,绝非易与之辈。如今刀架在脖子上,低头服软,是唯一活路。只要家族还在,人还在,就还有将来。”
“或许……”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光芒。
“这新城主既然能用陈文澜那样的书生,未必就不能用我张家。”
“毕竟,我们在梁郡经营多年,熟悉地方……前提是,我们要先证明自己的‘用处’,和‘听话’。”
祠堂内鸦雀无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和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复仇的火焰被残酷的现实和家族存续的考量强行压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屈辱、恐惧与重新寻找依附的复杂心绪。
……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将云中城西门的青砖城墙照得晃眼。
沉重的门轴发出“嘎吱”的呻吟,城门洞开。
一队奇特的队伍,在二十名云寨队员的护送下,鱼贯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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