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目光在文澜那摇摇欲坠却仍强撑站直的身形上。
“文澜。”
她叫他的名字,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却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什么。
“用饭,歇息两个时辰。”
文澜一怔,下意识想拒绝:“城主,还有诸多文书需要……”
“这是命令。”
云怀瑾打断他,目光扫过他干裂的嘴唇和眼下的青黑。
“你若倒下,眼前这些,谁来做?”
文澜所有的话哽在喉咙里。
他看着云怀瑾平静无波却不容置疑的脸,再看看桌上堆积如山的待办事务,一股混合着无力、温暖和更深责任感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他知道城主得对,他不能倒。
“……是。”
他终于低下头,声音有些哑。
“属下……遵命。”
他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
云逐光已经自发地搬了个杌子,坐到桌案侧下方,正心翼翼地翻开一本边缘泛黄的旧梁郡户籍册,对照着文澜刚才指点的几个字,看得无比认真专注。
而云怀瑾,已重新低下头,提笔在一份新的文书上批注,侧脸在午后的光影里,沉静如渊。
文澜轻轻带上门,将那满室的凝重与忙碌关在身后。
走廊里空旷安静,阳光透过窗格,在地上投出明明暗暗的光斑。
他靠在冰凉的墙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累,是真的累。
但心中那簇火,却烧得更旺了。
他抬手,用力搓了搓脸,挺直脊背,朝着暂时安排给他的厢房走去。
脚步,终究是稳了下来。
……
阳光带着些许慵懒的暖意,斜斜地照进梁郡城东门内那片原本属于郡兵的营区。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汗味和一种被强力压制后的沉闷气息。
昨夜激战的痕迹尚未完全清理干净,校场边缘还残留着几摊暗红色的血迹,被太阳晒得有些发黑。
倒塌的营帐架子被胡乱堆在一角,断折的兵器也已收缴。
校场中央,黑压压地聚集着大约六百人。
他们大多衣衫不整,有的穿着破烂的郡兵号衣,有的干脆就是普通百姓的粗布短打,脸上混杂着惊恐、茫然、后怕,以及一丝刚刚升起的、微弱的希冀。
昨夜,他们是张烈麾下的郡兵,或是被强征入伍的民夫。
今晨,他们成了俘虏。
而现在,他们刚刚听完由几名云寨队员轮流宣读的、那份新鲜的《安民告示》。
“……原梁郡郡兵,愿留者,经考核可整编入军,待遇等同!愿去者,发放三日口粮,遣散出城,不得再于云中城境内为匪为盗!”
最后一句喊完,校场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难以置信的嗡嗡议论声。
“真……真不杀我们?”
“还给口粮,让走?”
“留下……待遇一样?”
昨夜城破时,不少人以为自己死定了。
乱世之中,败军之将尚且难保性命,何况他们这些普通士卒?
屠城、坑杀、充作奴隶、甚至充做“军粮”……种种惨状并非没有听闻。
可眼下,这突如其来的“生路”,甚至听起来还算“体面”的生路,让许多人绷紧的神经猛地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和庆幸。
没有赶尽杀绝。
甚至没有过分的羞辱和打骂。
只是被集中看管在这里,然后听到了这样一份告示。
印象,在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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