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墨。
城主府大牢位于一进院的西侧,与热闹嘈杂的院子只隔一道墙,却像两个世界。
墙那边,人来人往,脚步匆匆,血腥味混着药香和粥香,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墙这边,只有几盏昏暗的油灯,在潮湿的廊道里明明灭灭。
灯芯燃久了,噼啪爆开几点火星,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陈庸靠在墙角,盯着那盏灯。
他已经盯了不知道多久。
这间牢房不大,三面是石墙,一面是粗木栅栏。
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早就被他压得扁塌塌的,散发着一股霉味。
墙角放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碗,里头是今天傍晚送来的稀粥,稀粥跟清水似的,米粒数得清,碗底沉着几根煮烂的野菜叶子。
他没喝。
不是不饿,是没胃口。
陈庸低头看了看自己。
原本那件月白色的绸缎长衫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了,袖口磨破了,衣襟上沾着干涸的粥渍,还有他自己蹭上去的灰。
腰间的玉带被收走了,头上的玉簪也被收走了,披头散发,胡子拉碴,指甲里塞着黑泥。
他摸了摸自己的腰。
瘦了。
瘦了一大圈。
原先那身肥肉,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一天天消下去。
长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想起以前在郡守府的日子。
每天早起有丫鬟伺候着更衣洗漱,早膳是粳米粥配四碟菜,午膳六菜一汤,晚膳还要再加两道点心。
后院里养着十几个歌姬,隔三差五请城里的士绅来赴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那日子……
陈庸猛地闭上眼,不让自己再想。
想多了,心里更难受。
他睁开眼,看向廊道尽头那扇紧闭的牢门。
门外,有两个人在值守。
不是狱卒。
陈庸一开始没注意到,后来才发现,这些人跟以前的狱卒不一样。
他们身着朴素的灰色短褐,腰挎短刀,面容淡漠,无甚表情。
或立或坐,偶执炭笔记录,极少言语。
陈庸刚开始还试图跟他们搭话。
“喂,这位兄弟,你叫什么?”
无人应答。
“你们是哪个衙门的?怎么没穿号衣?”
依旧无人理会。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郡守!梁郡的郡守!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那两个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庸后来才知道,这些人不是狱卒。
原班人马,在他入狱次日便被尽数遣散。
是那女子下的令,狱卒皆被“暗影司”接管,归于那名为沈忘之人麾下。
是了,沈忘。
那个笑容令人脊背生寒的男子。
陈庸不知暗影司为何物,此前闻所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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