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庸浑身一僵。
沈忘走过来,走到他牢房门口,隔着粗木栅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目光从陈庸的头顶慢慢滑到脚底,又滑回来。
陈庸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但还是梗着脖子,努力摆出郡守的架子。
“你、你看什么看!”
沈忘没有理会他的虚张声势,只是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啧”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这才几天没见,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刚才差点没认出来。”
陈庸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瘦了?
他就这个?
沈忘看着他呆滞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竟然显得有些……遗憾?
“最近实在是太忙了。”他低声道,仿佛在解释,“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竟把你给忘了。”
陈庸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叫“忘记他了”?!
他可是郡守!梁郡的郡守!正六品的朝廷命官!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天天喝稀粥吃野菜,人都瘦了一圈,这个人!这个人竟然“忘记他了”?!
“你——”
陈庸腾地站起来,冲到栅栏边,手狠狠抓着木栏。
“你什么?!你、你怎么能忘了我!我可是郡守!我是朝廷命官!你们这些山贼土匪,无法无天……”
沈忘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他转过身,目光扫向牢门内侧那两个值守的暗影司成员。
两个都是女子。
一个三十来岁,面容寻常,眼睛垂着,看不出情绪。
另一个很年轻,十五六岁,穿着灰色短褐,低着头,手抓着腰间的刀柄,抓得紧紧的。
沈忘的目光在那个年轻女子身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这个人,今天是第一次正式上岗。
她叫什么来着?
寒衣。
对,寒衣。
沈忘对这个名字印象颇深。
那是他初到梁郡布局之时偶然遇到的。
这姑娘并非本地人,而是从豫州北部逃难而来的流民。
她全家都在逃难途中遭遇了不测,爹、娘,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弟,一个七岁,一个四岁,全部惨死在黄天营的散兵刀下。
她是唯一的幸存者。
当时她就躲在路边的草丛里,死死捂着嘴,眼睁睁看着那些人砍下了她父亲的头颅,将她母亲拖进树林深处凌辱,又将两个弟弟像宰杀牲畜一样捅死。
她活了下来。
一个人,凭着求生的本能,走了整整半个月,才终于走到梁郡。
那时候沈忘正在城中物色眼线、散布消息,碰巧遇见她蜷缩在街角,浑身衣衫褴褛,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亮得惊人。
他问她:“你想报仇吗?”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想。”
他又问:“你愿意为此杀人吗?”
她斩钉截铁:“愿意。”
他再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一字一顿地道:“寒衣。”
寒衣节。
那是祭奠亡灵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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