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些目光交错着。
有人转过头,看向远处,而那个方向,是男子队女子队训练的地方,隐隐约约能听见孩子们训练的呼喝声。
赵铁狗坐在门边,右臂垂着,左手抓着床沿,抓着的手微微颤抖。
他儿子刚才跑出去的方向,也是那边。
柴猛站在病房门口,他听着文澜念完那些条款,听着赵铁狗问孩子的事,听着文澜一条一条回答……
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
抚恤章程。
只针对死亡和重伤的。
跟他没关系。
跟那些要被筛减下来的……也没关系。
至少现在没关系。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但刚松下来,他又想起怀里揣着的那份名单。
那上面,一个个名字。
都是今天之前,还跟他一起笑、一起骂娘、一起在东门城头扛过刀的人。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文澜已经收起那叠纸,往院门口走去。
只是在临走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文澜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什么都没。
但柴猛的心跳,却在那极短的一瞥中,骤然停跳了数拍。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迎着那余光,也望了过去。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交汇。
然后,文澜便收回了目光,脚步未停,径直迈出了东跨院的月洞门,青衫一角在门边一闪,旋即消失不见。
沉稳的脚步声,也迅速远去,最终被院外的其他声响淹没。
而院子里,那股凝重的气氛还没散。
有人开始低声话,嗡嗡嗡的,听不清在什么。
……
东跨院月洞门外的阴影里,云怀瑾站在那儿,已经站了很久。
她选的位置很巧,恰好在一株老槐树的荫蔽之下,从院里往外看,只能看见一片晃动的树影和斑驳的光斑,看不见人。
荆河站在她身后半步,身姿笔挺,一动不动。
从文澜踏进院子开始,到念完最后一条章程,到赵铁狗问孩子的事,到那个老伤员问军田的事,到柴猛站在病房门口攥紧拳头又松开——
他全看见了。
全听见了。
院子里那些脸,有的他认得,有的不认得。
但不管认不认得,那些目光里的东西,他都能看懂。
有茫然,有不安,还有一点点的……希望。
那点希望,像风里的烛火,晃晃悠悠的,随时可能灭,但还亮着。
文澜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脚步声渐远,最终被院里的嗡嗡声淹没。
云怀瑾看了院内最后一眼,然后缓缓转过身,也准备离开这个旁观了许久的角。
“寨主。”
荆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涩,有些沉。
云怀瑾的脚步顿住,身体也随之转回,目光平静地在荆河的脸上。
荆河站在那里,左手攥着右臂的袖口,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眉头拧着,嘴角抿着,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张了张嘴,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把那句话挤出来。
“真的……要筛减士兵吗?”
云怀瑾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很淡,像秋日深潭里的水,不起波澜,却映着天光,让人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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